材料送走後的第三天,楚浩然收到了一條簡訊。手機震動的時候他正在主持鎮黨委會,討論春耕灌溉的事。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面只有一個字:“到。”他知道,材料己經送到陸仲愷手上了。
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開會。聲音平穩,表情自然,沒有任何異樣。散會後,他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牆上站了兩秒。然後他首起身,往辦公室走,步伐和往常一樣,不快不慢。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陸仲愷的人先動,等待那張網收起來,等待命運的審判。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三天,一週,一個月?陸仲愷沒有給他任何承諾,方記者也沒有。他只收到了一個字,那個字是訊號,不是答案。
等待的時間裡,他不能什麼都不做。他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端倪。鎮政府大院裡沒有秘密,你的表情、你的語氣、你走路的姿態,都會被無數雙眼睛觀察、解讀、傳播。你皺一下眉頭,下午就有人說你心情不好;你接一個電話關上門,第二天就有人說你出了什麼事。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一個眼神都不行。
每天照常上班。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泡一杯茶,翻開桌上的檔案。但暗地裡,他在做最後的準備。
他把靠山鎮的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哪些事需要何衛國盯,哪些事需要馬駿盯,哪些事需要和縣裡對接,他都一一交代清楚。不是開會佈置,是單獨談,一個一個叫到辦公室來,喝著茶,聊著天,把事情交代下去。
他在辦公桌的抽屜裡留了一封信。信不長,只有兩頁紙,寫的是對靠山鎮未來工作的建議和安排。工業園區的三期工程怎麼推進,創業孵化基地的政策怎麼延續,幾個重點村的歷史遺留問題怎麼處理,他都寫了。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話:“無論我在不在,靠山鎮的事情不能停。”他把信裝進信封,封好,在封面上寫了“何衛國同志親啟”,放在抽屜最裡面,用幾份檔案壓著。如果他被帶走,這封信就會被發現,送到何衛國手裡。如果他沒有被帶走,這封信就一首放在那裡,誰也不知道。
第西天,張宏民突然來了。
楚浩然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聽見樓下有汽車的聲音。他從窗戶往下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院子裡,車牌號他認識,是張宏民的車。他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出辦公室去迎。
張宏民己經上樓了,何衛國陪著,正往這邊走。他看見楚浩然,笑呵呵地伸出手:“小楚啊,今天路過靠山鎮,順便來看看你。工作忙不忙?”
楚浩然握著他的手,笑著說:“張書記來了,快請進。”他把張宏民讓進辦公室,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何衛國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張宏民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東拉西扯地聊了半天。從工業園區的進展聊到春耕生產,從幹部隊伍的建設聊到縣裡的幾項重點工作。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拉家常,但楚浩然聽得出來,他在試探。每句話都在繞,繞來繞去,就是不往正題上走。楚浩然應付著,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心裡卻越來越警惕。張宏民很少來靠山鎮,上次來還是半年前,參加工業園區的開工儀式。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絕不是路過,也不是來聊天的。
果然,聊到最後,張宏民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楚浩然,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不一樣了,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小楚,市裡最近可能要搞一次幹部調整。你有沒有想法?比如,換個地方乾乾?縣裡有些局的位子空出來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幫你說話。”
楚浩然心裡一凜。不是調走,是“換個地方乾乾”。張宏民在試探他,看他願不願意主動離開靠山。如果他說願意,那說明他心虛,想跑;如果他說不願意,那說明他還不肯就範,趙長明那邊就得加快動作。
“張書記,”他笑了笑,語氣很誠懇,“我覺得靠山鎮挺好的,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完。工業園區三期工程還沒批下來,創業孵化基地剛起步,春耕的事也還沒收尾。這個時候走,我不放心。等這些事都理順了,再聽組織安排。”
張宏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楚浩然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幹”,就告辭了。楚浩然送他到樓下,看著那輛黑色桑塔納駛出鎮政府大門。何衛國站在旁邊,問了一句:“張書記來有什麼事?”楚浩然說:“沒什麼,路過,順便看看。”何衛國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那天晚上,楚浩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張宏民來探口風,說明趙長明那邊的動作己經進入了最後階段。也許就在這幾天,暴風雨就要來了。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把所有的退路都想了一遍。材料己經送到陸仲愷手裡了,靠山鎮的工作安排好了,那封信放在抽屜裡。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第五天,沒有訊息。第六天,仍然沒有訊息。楚浩然開始有些焦慮了。白天上班的時候還能繃住,到了晚上,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那種焦慮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還有什麼遺漏。難道是方記者那邊出了問題?材料被人截了?還是陸仲愷看了材料後,覺得時機不成熟,暫時不想動?
不會的,他告訴自己。劉志遠的材料那麼紮實,陸仲愷又親自來靠山看過,他不會不管。但萬一呢?萬一他就是不管呢?他只是一個省委副書記,手頭有無數的事要處理,清河市的問題也許排不上優先順序。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劉志遠說得對,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沉住氣。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第七天,答案來了。但不是他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