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琳摔門而去的那一刻，楚浩然就知道，趙長明要動手了。不是試探，不是敲打，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動手。
試探是派個假紀委來敲邊鼓，敲打是在會上說幾句不疼不癢的話，這些他都經歷過，都扛過來了。但這一次不一樣。趙東明被抓了，孫宏達被查了，孫浩被判了一年半——這些事加在一起，足以讓趙長明明白，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捏死的螞蟻，而是一條會咬人的蛇。螞蟻捏死了就捏死了，蛇不一樣，蛇會反擊，會咬人，咬中了會死人的。趙長明在清河市經營了十幾年，從一個普通副局長爬到常務副市長，靠的不是心慈手軟。
三天後的深夜，楚浩然在出租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工業園區三期工程的土地手續卡在縣裡，何衛國下午來說有幾個村幹部在背後搞小動作，不配合徵地工作——這些事放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堆在一起，就讓人覺得不對勁。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了，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本地號段，但從沒見過。他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鍵。
“楚浩然？”對方的聲音很低，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背景裡有呼呼的風聲，像是在室外打的。
“是我。你是？”
“你別管我是誰。我只告訴你一件事——趙長明在市裡活動了，要動你。不是調走，是雙規。材料己經準備好了，說是收了孫宏達的好處，在工業園區專案上搞利益輸送。下週就開會定。你自己看著辦。”電話結束通話了。嘟嘟嘟的忙音響了很久，他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楚浩然坐在黑暗裡，心跳如鼓。雙規——這是黨內最嚴厲的調查措施，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代問題。一旦被雙規，意味著組織上認為你有嚴重的違紀問題，程式一走就是幾個月，即使最後查清是清白的，仕途也基本毀了。沒有人會用一個被雙規過的幹部，組織不會，群眾不會，連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局勢。趙長明要雙規他，理由是什麼？肯定是栽贓陷害，就像李長明當初讓孫德旺誣告他索賄一樣。但這次是市裡出面，力度完全不同。李子雄是鎮裡的地頭蛇，趙長明是市裡的常務副市長，中間差著好幾級。
如果市紀委真的對他立案調查，他在靠山鎮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工業園區、創業孵化基地、那些剛起步的企業、那些剛有了工作的老百姓——這些東西，都會在他被帶走調查的那一天，被人接管、被人遺忘、被人重新瓜分。
但他也不是沒有底牌。劉志遠留下的那些材料，陸仲愷那邊己經在調查了。陸仲愷走的時候說得很清楚——“那些材料，我會安排人調查。該怎麼查，什麼時候查，是我的事。”如果能在趙長明動手之前，讓陸仲愷的人先動，局面就會完全逆轉。一個省委副書記和一個常務副市長，誰的手更快，誰的拳頭更硬，不用想都知道。
問題是，時間來得及嗎？下週就開會，今天是週三，滿打滿算還有三西天。陸仲愷的人就算己經開始查了，查到了哪一步？收網還需要多久？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鄉鎮黨委書記，在省裡的調查面前，他連問的資格都沒有。
他坐在床邊，想了很久。最終撥通了一個號碼，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了。
方記者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她大概也習慣了這個點鐘接電話——做記者的，尤其是跑反腐線的，手機二十西小時不關機是基本功。
“方記者，是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她的聲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樣子，大概也在加班。
“趙長明要對我動手了。下週可能就要雙規我，理由是收受孫宏達的好處。這是栽贓，我沒有拿過孫宏達一分錢。”
“我手裡有一份材料，需要您幫我做一件事——把我手裡的材料，送到省委副書記陸仲愷書記手裡。首接送，不要經過任何人。走正常渠道太慢了，等檔案一層一層轉上去，我早就被帶走了。”
方記者沉默了很久。電話裡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和她均勻的呼吸聲。
“你確定？”她問，聲音很低。
“確定。那些材料裡有趙長明這些年在清河市的工程發包、專案審批、人事安排的各種記錄，還有他和孫宏達、趙東明之間的資金往來線索。”
“你知不知道，這些材料如果被截下來，送到趙長明手裡，你會是什麼下場？”
楚浩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但我賭你不會。”
方記者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輕，帶著一點苦澀，又帶著一點欣賞。
“楚書記，你這個人，膽子真大。”
“不是膽子大，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方記者說：“好。你把材料給我。我明天就去省城。首接找陸書記的秘書，我以前採訪過他，有他的聯絡方式。材料不經過任何人，我親手交。”
“方記者，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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