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結果出來了。
那天下午，楚浩然正站在窗前欣賞著窗外的風景。院子裡花壇邊的冬青被人修剪過了，整整齊齊的，新剪的切口還發白。武警換了崗，下午班的這個年紀大一些，站姿沒那麼僵，但目光一樣專注。他看了一會兒，正準備坐回去，門突然被推開了。
洪趙主任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沒有拿資料夾，也沒有拿那個牛皮紙信封。臉上的表情，是這七天來楚浩然從未見過的——不是嚴肅，不是審視，不是那種讓你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的深沉，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楚浩然同志，你可以走了。”
楚浩然的身體猛然抖了一下，他看著門口的洪主任，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洪主任，調查結束了？”
“結束了。”洪主任走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快的聲響。他走到楚浩然面前，伸出手。
那隻手很有力，握著他的時候上下搖了搖。“楚書記，這段時間委屈你了。調查結果證明，你是清白的。所有舉報都不屬實。徵地款的事，工業園區的事，張立華的事，還有趙長明在公開場合提到你那件事——全部查清了，沒有問題。”
楚浩然握著他的手，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七天，他被問了無數次同樣的問題，被暗示了無數次“有人舉報你”。他沒有慌，沒有亂，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但他知道，這個“清白”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靠那些材料、那些記錄、那些經得起查的每一件事堆出來的。如果他在靠山鎮幹了一件虧心事，如果他在徵地款上伸過一次手，如果他和張立華之間有一筆說不清楚的賬——今天站在這裡的，就不是他。
“浩然同志，這幾天我們也是職責所在，還希望你不要放心上。”
“洪主任客氣了，趙長明那邊……”楚浩然問道。
洪主任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嚴肅，而是一種談到沉重話題時自然的凝重。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兩手插在褲兜裡，沉默了幾秒。
“趙長明己經被雙規了。今天上午的事。”
楚浩然愣住了。他設想過這一天，設想過很多次——在靠山鎮的深夜裡，在被反覆盤問的間隙中，在盯著天花板睡不著覺的時候。
但當它真正來臨時，他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像有人在他面前點燃了一顆沉默很久的炸彈，炸開的那一瞬間，耳朵裡嗡嗡響，腦子裡一片空白。趙長明——清河市常務副市長，前世他的岳父，那個坐在沙發上對他說“浩然，有件事想請你幫忙”的人，那個在他頂罪入獄後派人在枕頭下結果他的人——終於倒了。
“他的問題很嚴重。”洪主任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貪汙受賄、濫用職權、干預司法、插手工程專案、收受鉅額賄賂，這些都在查。還有——”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還有涉嫌僱兇傷人。有幾起案子，被害人是和他有利益衝突的商人或幹部。其中一個，在獄中莫名其妙死了。”
僱兇傷人。獄中莫名其妙死了。楚浩然的心臟猛地縮緊，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個臘月的夜，那間陰冷的看守所單間，刀疤臉獰笑著走近，冰冷的枕頭捂住了口鼻，胸腔炸裂般的窒息感。“就是嫂子讓我們兄弟幾個，送你最後一程。”
“洪主任，謝謝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洪主任搖搖頭。“不用謝我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你沒有那些材料，如果你不是清白的，誰也幫不了你。劉志遠留下的東西，你自己收集的那些證據，還有你在靠山鎮乾的那些事——工業園區、創業孵化基地、徵地款的追查——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才讓你站住了。換一個人，沒有這些材料，沒有這些政績，早就倒了。”
楚浩然沒有再說什麼。他回到床邊，整了整衣領，衣服還是來的時候穿的那件深色夾克，在辦案點待了七天，每天疊好放在床尾，沒有皺。他把被子拉平，枕頭擺正，看了看這間待了七天的小屋子——床，桌子，椅子，窗戶，牆上“實事求是”西個字。日光燈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照在白色床單上。
他轉身，跟著洪主任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都關著，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光。經過其他房間的時候，門都關著，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
站在門外，楚浩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外面的空氣和院子裡不一樣，帶著春天的花香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誰家在炒菜的油煙味，混在一起，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恍惚。七天了，這是他第一次站在外面。陽光照在臉上，比透過窗戶的更加真實，有溫度，有重量。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林秘書靠在車門上，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楚浩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職業性的笑，是真的高興，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楚書記，上車吧。陸書記要見你。”他拉開後車門，手擋在門框上。
楚浩然彎腰坐進去。車裡的座椅是真皮的，和來的時候坐的那輛一樣，但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來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現在他知道了——他不僅回來了，而且是站著回來的。
林秘書從另一邊上車，坐在他旁邊。車子發動，緩緩駛出那條小路，拐上大路。林秘書也沒有說話，低頭看手機，偶爾打幾個字。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低的嗡鳴聲和窗外的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