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仲愷沒有在辦公室見楚浩然,而是在省委大院後面的一個小花園裡。
陸仲愷站在一株茶花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葉。看見楚浩然走來,他把剪刀放在花壇邊的石臺上,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石凳。
“坐吧。”
楚浩然在他對面坐下。石凳有點涼,陽光照在身上,暖的。
“這幾天,吃苦了吧?”陸仲愷問。他靠在石凳上,兩手交疊放在腿上,看著楚浩然。目光不銳利,也不是那種審視,就是一種很平淡的注視。
“還好。洪主任他們很客氣,食宿都安排得很好,問話也很規範。沒有受什麼苦。”楚浩然說。他說的是實話。在省紀委辦案點的那七天,條件雖然簡陋,但沒有人為難他,沒有拍桌子,沒有威脅,沒有誘供。每天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問完話就回房間。比前世在清河市看守所的那五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陸仲愷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叫你來,是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不是以省委副書記的身份,是以一個老同志的身份。”他頓了一下,“趙長明的案子,你是關鍵證人。你送來的那些材料,每一份都很重要。徵地款的流向,工程發包的內幕,人事安排中的問題——這些東西,我們花了很長時間去核實,每一筆都對上了。特別是關於他僱兇殺人的那部分——那是重罪,夠判死刑的。”
楚浩然心裡一緊。僱兇殺人——這說的不是前世的事,是趙長明在任期間乾的那些事。
“給你解解惑吧,省的你去猜測,”
看著緊張的楚浩然,陸仲凱微微笑起來,“那幾個和趙長明有利益衝突的商人、幹部,一個在監獄裡莫名其妙死了,一個出了車禍,一個至今下落不明。”
聽完陸仲凱的話,楚浩然想起了自己,那些人,和他前世一樣,都是擋了趙長明路的人,都被趙長明用同樣的方式解決
楚浩然沉默了。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但他覺得後背發涼。那幾個被趙長明處理掉的人,幾乎就是前世的他。
那個在看守所裡被人用枕頭捂死的上門女婿,那個被趙家當成抹布一樣扔掉的窩囊廢。
“小楚,”陸仲愷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他側過身,看著楚浩然,目光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像長輩看晚輩。“別緊張。”陸仲愷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誠。
“你沒有和趙長明同流合汙,而是選擇用以卵擊石的方式,來和趙長明鬥爭,這是很值得欣慰的,也是我欣賞的一點。”
稍停頓後,陸仲凱又開口了,“官場這條路,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平坦,我們平常都說走一步,看一步,這條路,沒那麼簡單,是走一步,要看多步。”
或許是回憶起了自己的經歷,陸仲凱的語速很慢,聲音也變的低沉了許多,“沒有一帆風順的官場,你的同事,你的親朋,你的好友,說不定,正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默默的注視著你,他們在等待,等待著一個時機,等待著讓你永不翻身,讓你跌落神壇的時機。”
“所以,為官者,要潔身自好,要胸懷天下,不為一時得失,而衝動,不為蠅頭小利,而心動,不為步步高昇,而行動,這三動,我希望你能牢記,這樣,你才能走的穩,走的遠。”
“陸書記,我……”,楚浩然的聲音有點梗塞,這是他進入官場後,第一個對他如此推心置腹的人,他站起來,朝陸仲凱鞠躬,“陸書記,謝謝您,我一定會牢記您的話。”
“嗯”,陸仲愷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趙長明的事,你處理的很好,你沒有以暴制暴,沒有違法亂紀,沒有去搞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你用證據說話,用法律說話,用組織的力量說話。你在北坡鄉修路,在靠山鎮搞工業園區,在徵地款的問題上和那些人硬碰硬。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正道。這很好。”
“陸書記,”楚浩然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說了。”陸仲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隔著夾克的布料,能感覺到掌心的溫度。
“趙長明的案子,省紀委會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什麼級別,一個都跑不了。你的任務,是回到靠山鎮,繼續把工作幹好。工業園區、創業孵化基地、那些等著就業的老百姓——這些事,比扳倒趙長明更重要。這個社會,需要你這樣的人。不只是需要能查案的人,更需要能幹事的人。”
楚浩然站起來,重重地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他沒有再擦。
“還有一件事,”陸仲愷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什麼——是期許,也是提醒。“趙長明倒了,清河市的班子會有一輪大調整。到時候,可能會有新的機會。你要做好準備。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你在靠山鎮乾的那些事,就是你的準備。”
楚浩然心裡一動。新的機會——陸仲愷沒有明說,但他聽懂了。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考驗。
“去吧。”陸仲愷擺擺手,轉身走回那株茶花前,拿起剪刀,繼續修剪。他的動作還是那樣從容,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好好幹。有什麼事,首接找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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