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鎮那天，是何衛國來接的。楚浩然從省城坐長途車到縣城，車程三個多小時，一路上他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野，從郊野變成農田。麥子己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風吹過來像波浪。
車到站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何衛國。何衛國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看見楚浩然走出來後，馬上快步迎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怕他跑了似的。
“楚書記，你可算回來了！”何衛國的聲音有點發抖，眼眶紅紅的，嘴唇也乾裂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楚浩然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怎麼，才幾天不見，就想我了？”
“這幾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何衛國一邊開車一邊說。車子是一輛半舊的桑塔納，
“你走的第二天，縣裡就來了人，說要審計鎮上的賬目。來了七八個人，把財政所翻了個底朝天，每一筆賬都要看，每一張發票都要對，緊張得不行，好幾天沒睡著覺。結果查了三天，什麼問題都沒有。”
何衛國一邊開車，一邊給楚浩然說著這幾天發生的事事情，“縣裡的人走後，省裡又來人了，開始我還以為是查你的，後來我才知道，不是來查你的，是來查趙東明遺留的問題的。他們在賬目裡找到了一些東西，拍了照，做了記錄，就走了。”
楚浩然點點頭。
“對了，工業園區那邊怎麼樣？”楚浩然問。
何衛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也提高了好幾度。“好著呢！張總又引進了一家企業，做電子元件的，投資額比前幾家加起來還大。他說要搞一個電商產業園，把靠山鎮的土特產賣到網上去，什麼蘑菇、木耳、山野菜，統一包裝，統一品牌，在網上開個店。這事我拿不準，沒敢答應，等你回來定。張總隔兩天就打個電話來問你回來沒有，我說還沒，他就在那邊嘆氣。”
楚浩然笑了。張立華這小子，還真是閒不住。他在辦案點的時候，張立華給他發過幾條簡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工業園區三期工程進展順利”“新引進一家企業”“什麼時候回來”。他一條都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手機被收走了。現在他回來了，得好好請這小子吃頓飯。
車子拐進靠山鎮的主街，楚浩然遠遠就看見鎮政府門口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車子停穩，他推門下來，人群一下子湧了上來。和當初被帶走時的表情一樣，有震驚，有高興，有擔憂。
有人鼓起了掌。先是鎮上的班子成員，然後是所有人。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楚浩然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回來了，真好。”
晚上，何衛國在鎮上最好的飯店訂了一桌菜。把鎮上的班子成員，還有黨政辦的、經發辦的、財政所的等，坐了滿滿幾桌桌。都是當地的土菜——紅燒肉、燉土雞、清蒸魚、炒山野菜。
楚浩然沒有拒絕，他端著酒杯，站起來，對在座的每個人說：“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我走的這幾天，鎮上沒有亂，工作沒有停，該乾的事一樣沒落下。靠山鎮能有今天，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這杯酒，我敬大家。”
何衛國站起來，端著酒杯，眼圈紅紅的。他喝了不少，臉上泛著紅光，說話的時候舌頭有點大，但每個字都說得用力。
“楚書記，你別這麼說。你在靠山鎮這一年多，幹了多少事，大家心裡都有數。徵地的事、工業園區的事、招商引資的事、創業孵化基地的事——哪一件不是你頂著壓力幹出來的？你是我們的好書記！我何衛國在靠山鎮幹了十幾年，跟過三任書記，你是最好的一個。這話我今天說了，不怕誰聽見。”他一仰頭，把杯子裡的酒乾了，嗆得首咳嗽。
眾人紛紛舉杯。楚浩然一飲而盡，酒液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熱辣辣的。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看著何衛國紅著眼眶說那些話，看著平時不怎麼說話的老王也端起了杯子，看著小周忙著給大家倒酒手都在抖。他心裡感慨萬千，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
這一年來，他從一個被髮配來的副書記，變成了他們嘴裡的“最好的書記”。這個評價，不是組織給的，是他們給的。比任何紅標頭檔案都重。
散席後，楚浩然沒有坐車，一個人走在靠山鎮的街上。街燈昏黃，隔很遠才有一盞，照出一小片光。行人稀少，偶爾有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去，尾燈在黑暗中閃幾下就不見了。兩邊的店鋪都關門了，捲簾門拉下來，隔著一層鐵皮能聽見裡面電視機的聲音。遠處有狗叫聲，斷斷續續的，不知道在叫些什麼。
他走到鎮政府門口，但並沒有進去，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從鎮政府到主街，從主街到工業園區，從工業園區到孫家村——這條路他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走。
一年前，他被髮配到這個“冷衙門”，被人當作棄子，扔到一個誰都不願意來的地方。一年後，他成了這裡的主人，被這裡的人當作希望。
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不容易。從北坡鄉到縣政府辦，從縣政府辦到靠山鎮，從靠山鎮到省紀委的辦案點——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他都跨過來了。但每一步，都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