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深秋,靠山縣政府大院裡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楚浩然坐在縣委辦主任的辦公室裡,面前堆著小山般的檔案,電話響個不停。
這天上午,他正在審閱一份工業園區擴建的規劃方案,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副縣長鄭思遠,“楚主任,沒打擾你吧?”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楚浩然放下檔案,站起身:“鄭縣長,請坐。有什麼事?”
鄭思遠在他對面坐下,把資料夾推到桌上,“這是我對縣裡工業發展的一些想法,想請你指點指點。”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楚浩然注意到,他坐下的位置剛好讓窗外的光打在他臉上,把自己照得很亮,把對面的人照在陰影裡。這不是偶然的,是習慣。
楚浩然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詳細的調研報告,《靠山縣工業強縣戰略實施方案》。報告寫得很有水平,資料翔實,分析透徹,引用了省裡最新的產業政策檔案,還附了一張全縣工業佈局的規劃圖,標註了三個產業園區的具體位置和產業方向。提出的思路也很清晰——以工業園區為核心,重點發展農產品深加工、機械製造、電子資訊三大產業,力爭三年內工業總產值翻一番。翻到最後一頁,是鄭思遠的簽名。
“鄭縣長,這份報告寫得很好。看得出你下了很大功夫。”他沒有說客套話,是真的覺得不錯。
鄭思遠謙虛地笑了笑,“楚主任過獎了。我是新來的,對縣裡的情況還不夠熟悉,這份報告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請你多提意見。”
楚浩然心裡明白,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作為省城下派的幹部,有背景、有能力,來靠山絕不是為了當太平官。他需要的是一塊跳板,而靠山就是那塊跳板。跳板要穩,要硬,要能把他彈到更高的地方。他需要有人給他鋪這塊跳板,而楚浩然,是最好的鋪板人。
“鄭縣長,你的思路和我很一致。”楚浩然說,“我最近也在思考縣裡工業發展的問題。工業園區三期工程剛收尾,但招商引資還跟不上,廠房空置率不低。南部山區的路修通了,但產業沒跟上,老百姓還是靠種地過日子。水泥廠的物流園區搞起來了,但運營方還在觀望,不敢投錢。這些問題,不是靠一兩個專案能解決的,需要系統的方案。這樣吧,你把這份報告再完善一下,下次常委會上,我提出來。”
陳思遠眼睛一亮,“太好了!謝謝楚主任!”
看著鄭思遠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楚浩然靠在椅背上,鄭思遠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野心也不小,他能成為盟友,也能成為對手,盟友可以合作,各取所需;對手就要小心,他會搶你的功勞,挖你的牆角,踩著你往上爬。
一週後的常委會上,鄭思遠的工業強縣方案被正式提了出來,這一次的常委會,增加了一個人,鄭思遠?
陳建國主持會議,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陳思遠的方案,己經翻過一遍了,魏光明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擺著一份,但翻都沒翻,原樣放著。
“思遠縣長,你介紹一下吧。”楚浩然開口了,
陳思遠站起來,從靠山工業的現狀到周邊縣市的競爭態勢,從三大產業的選擇到具體的招商策略,一環扣一環,邏輯嚴密。
發言結束後,陳建國看向魏光明。“老魏,你是縣長,談談你的看法。”
“鄭縣長的方案很好,思路清晰,目標明確,寫這份報告的人是下了功夫的。但我有一點擔心——”他頓了一下,
“我們的財政能不能支撐這麼大的投入?工業園區擴建需要錢,招商引資需要錢,基礎設施配套更需要錢。縣裡現在的財政狀況,大家心裡都有數,能拿出來的錢有限。去年財政收入剛過兩個億,光吃飯就不夠,哪來的錢搞工業?靠山不是不想發展,是沒錢發展。這是最大的現實。”
鄭思遠連忙說:“魏縣長,這個問題我考慮過。我們可以通過幾個途徑解決資金問題——一是爭取上級轉移支付,省裡今年有一批支援縣域經濟發展的專項資金,我們的專案符合申報條件;二是引入社會資本,三是盤活存量資產,那幾個停產企業的土地和裝置,變現之後也能解決一部分。具體的融資方案,我己經在報告裡做了詳細說明,第七頁到第十二頁,每一個渠道都列了表格,每一條都附了政策依據。”
魏光明搖了搖頭,“鄭縣長,你還是太年輕了。爭取上級轉移支付,說得容易,做起來難。省裡的錢,誰不想要?全省幾十個縣,個個都在跑,憑什麼給我們靠山?憑你這份報告?憑你在常委會上這幾句話?引入社會資本,人家憑什麼相信我們?”
“靠山前幾年的名聲,被趙長明、錢海洋這些人搞壞了,外面的投資商一聽靠山就搖頭。盤活存量資產,我們有什麼資產可以盤活?那幾個破廠子,機器賣廢鐵都沒人要,土地位置又偏,誰來接盤?”他連著用了三個“憑什麼”,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下來。“這些都不是寫寫報告就能解決的問題。小鄭,你的想法很好,但現實很骨感。”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魏光明的話雖然說得客氣,稱呼也從“鄭縣長”變成了“小陳”,但意思很明確——他不支援這個方案,或者說,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搞大動作。
不是他跟鄭思遠過不去,是他跟“大動作”過不去。在靠山幹了一輩子,他見過太多“大動作”了——趙長明的“大動作”搞出了一個爛攤子,錢海洋的“大動作”搞出了一窩蛀蟲。
楚浩然看在眼裡,心裡明白魏光明的顧慮。
陳建國看了看楚浩然。“楚縣長,你也說說。”他沒有看鄭思遠,首接跳過了,把話遞給了楚浩然。
楚浩然沉吟了一下,“鄭縣長的方案,大方向是對的。靠山要發展,必須走工業強縣的路子,這個沒有爭議。我在靠山鎮搞工業園區的時候,也有人說靠山不適合搞工業,路不好、電不穩、沒人才。結果呢?工業園區搞起來了,十幾家企業進來了,上千人在那裡上班。這說明什麼?說明不是靠山不能搞工業,是我們以前不敢搞、不會搞。”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魏光明臉上。“但魏縣長的擔心也有道理,我們的財政確實緊張,不能盲目鋪攤子。前幾年靠山礦業的事,大家還記得吧?鋪了那麼大的攤子,結果呢?九千萬的窟窿,到現在還沒填上。我們不能重蹈覆轍。我的建議是,分步實施,先搞一兩個見效快的專案,做出示範效應,再逐步推開。比如農產品深加工,靠山有資源、有基礎、有市場,搞起來快,見效也快。這個做成了,再去搞機械製造、電子資訊,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這個折中的方案,得到了大多數常委的認可。陳建國最後拍了板:原則同意工業強縣的思路,具體實施方案由楚浩然牽頭,鄭思遠配合,進一步細化後報常委會審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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