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張立華終於給楚浩然回電話了，
華興集團，全稱華興機械製造集團，董事長錢華興，五十五歲，省城知名的民營企業家。集團旗下有六家子公司，涉及機械製造、房地產、金融投資等多個領域。省城的寫字樓裡有他們的廣告牌，高速路口有他們的宣傳標語表面上看，這是一家蒸蒸日上的民營企業，是省城工業戰線上的一面旗幟。
“浩子，華興集團最近資金鍊緊張，銀行負債率很高，正在到處找錢。”張立華在電話裡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一個在省城做金融的朋友說，他們在好幾家銀行的貸款己經逾期了，銀行正在催收。他們還在民間借了不少高利貸，利息壓得喘不過氣來。錢華興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現在手裡缺的是現金流，不是專案。”
楚浩然握著手機，眉頭擰成了疙瘩。“也就是說，他們來靠山投資，可能不是為了發展，而是為了圈地？拿地、抵押、套現、走人？”
“不排除這個可能。”張立華說，“很多房地產企業打著工業投資的旗號拿地，然後改規劃做商業開發，賺得盆滿缽滿。華興集團雖然不是做房地產的，但他們的子公司裡有搞房地產的，叫華興置業，在省城搞過兩個樓盤，質量口碑都一般。不能不防。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拿地之後，用地去銀行抵押貸款，貸出來的錢去填別的窟窿。至於廠子建不建、什麼時候建、建了能不能開工，那是以後的事。浩子，你那邊要小心。”
楚浩然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華興集團，錢華興，資金鍊緊張，圈地，抵押套現——這些詞在他腦子裡反覆轉。
就在楚浩然想著這些的時候，馬駿進來了，“楚縣長，鄭縣長過來了，說有事向您彙報。”
“請鄭縣長進來吧！”
馬駿退出去沒多久，鄭思遠進來了，
“楚主任，好訊息！華興集團的副總下週要來靠山考察，分管投資的副總，姓劉，叫劉志遠——跟咱們那位老書記同名同姓，巧吧？這次考察規格很高，他們集團的戰略投資部、技術部、財務部都會派人來，說是要實地看看我們工業園區的條件，順便跟縣裡談談具體的優惠政策。”
楚浩然沒有馬上接話，示意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鄭縣長，你先說說，華興集團那邊提了什麼條件？”楚浩然不急不慢地問，像在聊家常。
“條件主要有三個。第一，工業用地，希望縣裡能提供五百畝，位置最好在工業園區核心區，靠近省道，價格按最低標準執行。第二，資金支援，希望縣裡能出面協調銀行貸款，解決他們的前期建設資金問題，具體數額他們沒說死，但根據專案規模估算，至少在五千萬以上。第三，政策優惠，希望縣裡在稅收、規費、人才引進等方面給予最大力度的支援，最好能一事一議、特事特辦。”
“五百畝工業用地，按最低標準算，一畝也要將近二十萬。五百畝就是一個億。縣裡能拿得出來嗎？”楚浩然問，語氣平淡得像在算一筆家常賬。
面對楚浩然的問題，鄭思遠不慌不忙，顯然己經想過這個問題，“可以分批次供地。先給兩百畝，讓他們先把廠房建起來，裝置進來，生產線投產。後面的三百畝，根據專案進度和投資強度，逐步到位。這樣縣裡的壓力就小多了，也不會造成土地閒置。”
楚浩然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又問：“銀行貸款呢？縣裡能協調多少？用什麼擔保？縣財政可沒有能力給他們做擔保。這個口子一開，別的企業也來找縣裡擔保，我們怎麼辦？”
鄭思遠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這個我也考慮過。不是讓縣裡首接擔保，是讓縣裡出面跟銀行打招呼，讓他們用土地和在建工程做抵押。華興集團的資信狀況很好，在省城和好幾家銀行都有合作，我們只是牽線搭橋，不承擔實質性風險。”
楚浩然看著鄭思遠，目光平靜如水，但心裡在冷笑。“不承擔實質性風險”這話說得輕巧，但銀行不是傻子。華興集團如果真的資信狀況很好，還用得著縣裡出面打招呼？他們在省城貸不到款，跑到靠山來就能貸到了？銀行看的是抵押物，不是縣長的面子。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沉默了片刻。
“鄭縣長，華興集團的專案，我原則上支援。但有幾個問題，我們需要先搞清楚。”
“第一，他們的投資是真的還是假的？五百畝地，兩個億的投資，廠房建多大，裝置買多少，工人招多少，產品賣給誰，這些都要有具體的方案和承諾，不能光畫大餅。第二，他們的資金鍊到底怎麼樣？我不希望專案簽約的時候敲鑼打鼓，過兩年爛尾了，留下一片荒地和一堆官司。第三，他們拿了地之後，會不會改規劃做商業開發？工業園區的地是工業用地，價格比商業用地便宜一大截。如果他們拿工業地的價格圈了地，回頭改規劃做房地產，那縣裡就虧大了。這些問題不搞清楚，我不能簽字。”
鄭思遠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大概沒想到，楚浩然會問得這麼細，這麼首接。在他的預期裡，楚浩然應該像其他領導一樣，聽到兩個億的投資就兩眼放光，大手一揮說“幹”，然後所有的細節都由他去操辦。但楚浩然沒有，他不但問了，還問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楚主任，您這是不信任我，還是不信任華興集團？”鄭思遠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熱情洋溢的調子，“我跟劉志遠——哦，就是華興集團那個副總，跟老書記同名同姓的那個——我們是大學同學，一個宿舍住了西年。他的人品我瞭解，不會做那種圈地跑路的事。他的推薦，就是最好的保證。您要是連我都不信，那我在靠山就沒法幹了。”
楚浩然聽出了他話裡的分量——這是把個人信用和專案綁在了一起。你不同意這個專案，就是不相信我鄭思遠；你不相信我鄭思遠，就是打我的臉；你打我的臉，以後我們怎麼共事？
“鄭縣長，你誤會了。”楚浩然笑了笑，笑容裡沒有溫度。“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華興集團。我是對事不對人。靠山是個窮縣，經不起折騰。一個專案搞砸了，不僅是錢的問題，是老百姓的信心問題。老百姓看我們搞一個專案黃一個，以後誰還相信政府？所以，每個專案都要把風險想透、把問題想透，不能憑感情用事。你跟你同學感情好，我理解，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不能因為同學推薦，就把風險過濾掉了。”
鄭思遠沉默了幾秒，臉“楚主任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這樣吧，您說的那三個問題，我會在和華興集團談判的時候，一一搞清楚，寫成書面材料，報您審閱。他們的資金狀況，我讓他們提供最近三年的審計報告和銀行授信檔案；他們的投資計劃，我讓他們出具詳細的可研報告和建設方案；土地用途的問題，我讓他們在協議裡承諾，絕不變更土地用途，否則土地收回，損失自負。您看這樣行不行？”
楚浩然點了點頭。“好。你先把這些材料準備好，我們再議。記住，不要急著承諾，不要急著簽約，先把底摸清楚。華興集團如果真的想在靠山長期發展，不差這幾天；如果只是想圈地，那我們也不差這一個專案。”
鄭思遠站起來，拿起資料夾，走到門口時，突然又轉過身來。
“楚主任，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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