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沉默了很久。
鄭思遠最後那句話，是一把刀，也是一封戰書。“水淺王八多”，罵的是誰？是那些在靠山盤踞多年的地頭蛇，還是他楚浩然？或者兼而有之。
“現在我信了”，信什麼？信靠山的人不好對付，信他這個縣委辦主任不好糊弄，還是信自己在這裡不會一帆風順。
想了許久，楚浩然沒有想出結果，他站起來，來到了縣委書記陳建國的辦公室。
“書記，有個情況想向您彙報一下。關於華興集團的招商專案，思遠同志在牽頭對接。我讓人查了一下這家企業的底細，發現他們的資金鍊有問題，銀行負債率很高。我擔心他們是來圈地的，不是來投資的。”
楚浩然說完後，陳建國沉默了片刻，“你的擔心有道理。靠山經不起折騰，每一個專案都要把好關。這樣吧，華興集團的專案，你親自盯，不要全交給思遠同志。他不是能力不行，是太想出政績了。想出政績的人，容易被人利用。你把關，把風險控制住。”
聊完工作上的事情後，楚浩然又想起了和鄭思遠的對話，思考片刻後，他還是開口了，
“書記，思遠同志從我辦公室離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靠山水淺王八多’。想請您分析一下，這是在罵我，還是在罵靠山？”
陳建國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他在省城待慣了，以為到了縣裡可以呼風喚雨。碰了釘子，心裡不舒服。你讓他碰，碰多了就老實了。但不要跟他撕破臉，他是省裡派下來的幹部，面子要給。事情可以卡，面子不能傷。”
華興集團的考察團如期而至。
帶隊的副總經理，姓周，西十出頭，他帶著一個五人的團隊，有搞技術的、搞財務的、搞投資的，陣容齊整，一看就是有備而來，鄭思遠全程陪同。
楚浩然沒有全程參與，只是安排了秘書馬駿跟在考察團後面，名義上是“服務”，實際上是“觀察”。
每天晚上，馬駿都會來彙報當天的細節——考察團去了哪裡，問了什麼問題，鄭思遠怎麼回答的，周副總的反應如何。
考察的第三天下午，楚浩然才正式露面。
座談會在縣政府三樓會議室舉行。
會議開始後，周副總用了將近西十分鐘，把華興集團的投資計劃從頭到尾介紹了一遍。
“我們華興集團，擬投資兩個億提供、五百個就業崗位、粗略估算，我們集團每年給縣裡貢獻稅收約兩千萬”。
數字說得天花亂墜，彷彿只要靠山縣政府一點頭，這些美好的前景明天就能變成現實。
“楚縣長，以上是我們華興集團對靠山投資專案的初步設想。我們非常有誠意，也非常看好靠山的發展前景。希望縣裡能給予大力支援。”
“周總，華興集團能來靠山投資，我們非常歡迎。靠山是個窮縣，缺的就是有實力、有誠意的大企業來帶動發展。但在正式簽約之前，有幾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不是為難，是為了把情況搞清楚，對雙方都負責。”
周副總笑容可掬，做了個“請講”的手勢。“楚縣長請講。只要是合理的問題，我們一定如實回答。”
楚浩然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個問題，華興集團近三年的財務報表，能不能提供給我們看一下？不需要全部，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這三張主表就行。縣裡需要了解貴公司的真實經營狀況和償債能力，這是我們評估專案風險的基礎。投資兩個億不是小數目，縣裡要配套土地、基礎設施、政策資源，我們得知道合作伙伴是不是真的有這個實力。”
周副總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僵持只有不到一秒，但楚浩然捕捉到了。“楚縣長，財務報表屬於商業機密，不太方便對外公開。我們華興集團是省城的知名企業，信譽有口皆碑，這一點鄭縣長可以作證。我們在省城做了十幾年生意，從來沒有失信過。這個您可以放心。”
楚浩然沒有接他的話，目光轉向鄭思遠。“楚主任，華興集團的資質我瞭解，他們的財務狀況沒有問題。省城好幾家銀行都給他們授信，額度不小。這個我可以擔保。”
楚浩然看了鄭思遠一眼，“鄭縣長，擔保不是靠嘴說的。銀行授信有授信檔案，財務報表有審計報告，這些都是可以提供的。既然華興集團是真心實意來投資的，提供一下這些材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靠山是小地方，沒見過大世面，但我們做事講規矩。大企業來了，我們歡迎；大企業的材料，我們也要看。這不矛盾。”
楚浩然說完，周副總乾咳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明顯沒有剛才那麼自然了。“楚縣長說得有道理。這樣吧，我回去向董事長彙報一下，看哪些材料可以提供給縣裡。有些核心商業資訊，確實不便對外公開，希望縣裡能理解。”
楚浩然點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個問題，華興集團在靠山拿地之後，會不會改變土地用途？比如從工業用地改成商業用地？工業園區的地，價格是工業用地的價格，比商業用地便宜一大截。這個優惠是給搞工業的，不是給搞房地產的。我們希望華興集團在靠山紮紮實實搞製造業，帶動就業、帶動產業、帶動稅收。如果拿了地之後改做商業開發，那縣裡的損失就大了。”
“不會不會，這個絕對不會。我們是來做工業的，不是來做房地產的。華興集團的主業是機械製造，房地產只是我們旗下一個很小的板塊，佔比不到百分之十。楚縣長放心，我們不會幹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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