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興集團的事情，在縣裡傳開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縣政府大樓飛到各鄉鎮。
有人說楚浩然“把關嚴格，對縣裡負責”，是個幹實事的好乾部；也有人說他“小題大做，把大專案嚇跑了”，靠山好不容易來了個大企業，被他幾句話就給問跑了，這是破壞發展大局。
對於這些議論，楚浩然充耳不聞。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批檔案，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鄭思遠明顯開始躲避他，見面只點個頭，連話都不多說，彙報工作也首接去找孫魏光明和陳建國，楚浩然知道，這是在給他臉色看，也是在向外界傳遞訊號——兩人之間有了裂痕。
這天下午，楚浩然接到了魏光明的秘書打來的電話，說縣長叫他過去。
楚浩然到的時候，魏光明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窗臺上那盆君子蘭。聽見腳步聲，他放下剪刀，轉過身，指了指沙發。
“坐吧。把門關上。”
楚浩然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魏光明沒有坐到辦公桌後面，而是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捱得很近，像拉家常一樣。
“小楚，華興集團的事，我都聽說了。”魏光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外面說什麼的都有，你不用往心裡去。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你做得對，非常對。”
楚浩然心裡一暖，但沒有說話，等著魏光明往下說。
“思遠同志，太急於求成了。”魏光明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擔憂。“他到靠山才幾個月，屁股還沒坐熱，就想搞大動作。不是說他不能搞，是要搞清楚再搞。”
“華興集團那個專案，我早就覺得不對勁。錢華興那個人，在省城的名聲不太好，坑過好幾個地方。當年在鄰縣搞過一個專案，說要投資三個億，結果地拿了，貸款貸了，廠房蓋了一半，資金鍊斷了，留下一片爛尾樓，工人工資欠了大半年，最後還是縣裡兜的底。”
喝了一口茶後，魏光明繼續未完的話題，“你這一問，正好戳到了他的痛處。他要是心裡沒鬼，為什麼不敢提供財務報表？為什麼不敢承諾土地用途？為什麼不敢落實貸款擔保？這些東西都是正當要求，不是刁難。”
楚浩然鬆了口氣。他原本擔心魏光明也會像鄭思遠一樣，認為他是在破壞招商大局。畢竟在很多人眼裡，招商引資是硬道理，專案來了就是好，管它什麼背景什麼條件。
“魏縣長，您也看出來了？”楚浩然問。
魏光明點點頭，身體往沙發靠背上一仰，“我在縣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鄭思遠這個人，能力是有，但太想立功了，太想出政績了。他急著要在靠山幹出一番事業，好證明自己，好往上走。”
稍微停頓後，魏光明繼續開口，“這種心情我理解，但不能急成這樣。一急就容易被人利用，一被人利用就容易出事。你以後要多提醒他，不能讓他亂來。他現在對你有意見，覺得你擋了他的路，但時間長了他會明白，你不是在擋他的路，是在幫他看路。”
楚浩然苦笑了一下。“魏縣長，鄭縣長現在連話都不跟我多說，彙報工作都繞著我走。我怎麼提醒他？他聽不進去。”
魏光明擺了擺手。“聽不進去也要說。你是常務副縣長，又是縣委辦主任，是書記的大管家，也是縣長的參謀助手。你有責任提醒他。他不聽是他的事，你不說是你的事。說多了，他總會聽進去一句半句的。實在聽不進去，那也沒辦法，路是自己走的，摔了跟頭自己疼。”
楚浩然點了點頭。他知道魏光明說得對，提醒是責任，聽不聽是別人的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魏光明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楚浩然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不捨，又像是託付。“小楚，我打算明年退休了。”
楚浩然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魏光明身體不好，高血壓、糖尿病、腰椎間盤突出，一身毛病，每天要吃好幾種藥。但他沒想到魏光明會這麼早提退休。五十五歲，在縣處級幹部裡還算年輕的，再幹一屆也沒問題。
“魏縣長，您才五十五，怎麼就……”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魏光明擺擺手，打斷了他。那個手勢很輕，但很堅決，“五十五不年輕了。我身體不好，你不是不知道。這些年為了縣裡的事，沒少操心。錢海洋在的時候，我是常務副縣長，夾在書記和縣長之間，兩頭受氣，還得把事情幹了。”
“錢海洋倒了之後，我更是一天不得閒。現在好了，錢海洋倒了，縣裡的局面也穩了，工業園區搞起來了，殭屍企業處置了，南部山區的路也快修通了。該乾的事都幹得差不多了，我也該歇歇了。再不歇，這把老骨頭就要散架了。”他說著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疲憊。
楚浩然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魏光明是他的恩人，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了援手。當年他在靠山鎮被李子雄打壓，是魏光明在背後幫他說話；後來他被錢海洋針對，是魏光明在常委會上投了關鍵的一票；再後來他當上縣委辦主任，也是魏光明力薦。沒有魏光明，他走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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