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堵門的事雖然平息了，但楚浩然知道，這只是開始。那些被勸回去的工人不是真的放心了，是將信將疑地給了他一個機會。
如果他的方案落不了地，如果安置款到不了位，下次堵門的就不是兩三百人，而是兩三千人。那時候，別說他一個副縣長，就是錢海洋也壓不住。
他把修改後的方案再次送到錢海洋辦公室。這一次，他加了一份詳細的附件，把職工安置的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土地變性後的預期收益、職工補償的具體標準、社保接續的操作流程、安置監督小組的組成辦法，確認每一個環節都符合政策，挑不出毛病。
錢海洋這次沒有說“再研究研究”。他把方案翻了一遍，合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那敲擊聲，篤，篤，篤，像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小楚，你這個方案，比上次完善了不少。”他開口了，語氣不鹹不淡，“看得出來，你是下了功夫的。但是——”他頓了一下，把“但是”兩個字咬得很清楚，“有幾個問題，我還是不放心。”
楚浩然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第一，土地變性的事，你跑過市裡了，市國土局原則上同意了。但‘原則上同意’和‘正式批覆’是兩回事。萬一市裡變卦了，你怎麼辦？第二，職工安置的資金，你算的是兩千萬。那是按最高價算的，萬一土地拍賣拍不出這個價，缺口誰來補？縣財政可拿不出這個錢。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坐首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首首地看著楚浩然，“你這個方案，涉及三個廠，近兩千職工，三千多萬債務。牽一髮而動全身。出了問題，誰負責？”
最後那西個字，他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誰、負、責。
楚浩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錢縣長，我負責。”
錢海洋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你負責？小楚，你負得了這個責嗎？兩千人鬧起來，不是寫個檢討就能過去的。你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光有衝勁不夠，還得穩。這件事，我看還是再等等，再磨一磨。不急。”
楚浩然知道，這不是“不急”，是不讓。錢海洋在等，等他知難而退，等他自己放棄，等這個方案爛在抽屜裡。
接下來的一週，楚浩然算是明白了，縣長錢海洋的這個磨一磨，到底是什麼意思。
先是財政局那邊出了問題。楚浩然去找財政局長商量職工安置資金的事，局長一臉為難地說：“楚縣長，不是我不支援你。錢縣長說了，今年的預算盤子己經定了，每一筆錢都有去處。臨時追加這麼大一筆支出，得重新報批。要不你先把方案報給錢縣長，等他批了再說？”
然後是國土局。局長告訴他，市裡的批覆己經下來了，但錢縣長說要再研究研究，暫時沒簽。楚浩然問研究什麼，局長說不知道，錢縣長沒說。
再然後是人社局。局長的態度倒是很配合，但過了三天，方案又給退回來了，說有些資料需要重新核實。什麼時候能核實完？不知道。
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是正常的程式，都有合理的解釋。但湊在一起，就不是正常了。
錢海洋沒有說過一個“不”字，但他讓下面的人把每一個環節都卡住了——財政不撥款，國土不簽字，人社不配合。你急，他不急；你催，他讓你等；你找他彙報，他說“好，好，我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真正的硬仗，還是在縣政府常務會上打響的。
楚浩然排在第三個。前兩個議題很快就過了，輪到他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農機廠處置方案的重點內容簡要彙報了一遍，彙報完，他坐下來，等著大家討論。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幾個副縣長互相看了看，沒人先開口。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訊號——大家都在等，等錢海洋先表態。
錢海洋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放下。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楚浩然同志這個方案，我看過了。整體思路是好的，方向也對。但是——”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楚浩然身上，“我有幾個疑問，想請楚浩然同志再解釋一下。”
他翻開面前的資料夾，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就停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
“第一個問題，關於土地變性。農機廠那塊地，你規劃的是商業用地。但那個位置，縣城東邊，偏不偏？離主城區三公里，周邊什麼都沒有。搞商業，誰去？萬一變性之後賣不出去，或者賣不出好價錢，這個窟窿怎麼補？”
“第二個問題，職工安置。你算的這筆賬，前提是土地能順利變性、順利拍賣、賣到預期的價格。萬一做不到呢？萬一工人不認可你的安置方案呢？農機廠那幫工人，你不是沒見過，堵門堵了多少回了。上次是你把人勸走的，下次呢？”
錢海洋的發問，將楚浩然逼到了牆角：“錢縣長，針對這些情況，我在方案里加了一條，成立職工安置監督小組，由工人代表全程參與。讓他們自己算賬，自己監督，自己決定。這樣，方案就不是縣裡強加給他們的，是他們自己認可的。”
錢海洋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不以為然。“工人代表？工人懂什麼？懂政策還是懂法律？你讓他們參與，到時候七嘴八舌，什麼事都定不了。你這個想法，太理想化。”
楚浩然沒有接話。他知道，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老吳開口了。他跟錢海洋跟了多年，是錢海洋在縣裡最鐵的盟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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