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盛夏，靠山縣政府大院裡的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熱得人心裡發慌。楚浩然正式就任縣長己經半年多了。
這半年裡，他燒了“三把火”——工業園區擴建、舊城改造、國企改革。
這三把火燒下來，楚浩然在老百姓中的威望更高了，但在官場內部，反對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多。有人在背後說他“好大喜功”，有人說他“不近人情”，還有人說他“早晚要栽跟頭”。
這天上午，他正在辦公室審閱一份招商引資的合同，常務副縣長杜成功敲門進來了。
“楚縣長，有個事想跟你彙報一下。”杜成功坐下來，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
“杜縣長，你說。”楚浩然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縣水泥廠改制的事，遇到麻煩了。廠裡的工人聽說要關停，鬧起來了。昨天有幾百號人堵在廠門口，不讓工作組進去。他們把廠門鎖了，掛了大鐵鏈子，幾個工人代表坐在門口，說誰來都不好使。工會主席老劉帶頭，說要見縣長，不給個說法就不散。工作組的車被堵在外面進不去，幾個人被圍在中間，從上午九點一首耗到下午西點，連口水都沒喝上。最後還是派出所的人去把他們接出來的。”
楚浩然眉頭一皺，縣水泥廠是縣裡最大的虧損國企，裝置老化、汙染嚴重、年年虧損，每年要靠縣財政補貼上千萬才能維持。
“工人有什麼訴求？”
杜成功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工人們聯名寫的訴求書，“主要是兩條：一是安置費太低，廠裡給出的方案是每人兩萬塊，工人們說這點錢夠幹什麼？在縣城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二是擔心下崗後找不到工作，大部分人除了搬水泥、開機器什麼都不會，年紀大了，出去打工沒人要，留在縣城又沒有別的廠子。老劉說了，如果縣裡不解決問題，他們就到市裡上訪，市裡不行就去省裡，省裡不行就去北京。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
“杜縣長，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水泥廠，和工人面對面談。”
“楚縣長，你去？萬一出點什麼事……那些工人現在情緒不穩定，幾百號人圍著你，要是有人動手，我們連攔都攔不住。你是縣長，不能冒這個險。要不讓信訪局先去，或者讓公安局派點人維持秩序？”
“工人又不是土匪。越是鬧，越不能躲。我去和他們談，把政策講清楚，把道理說明白。如果我們的方案確實有問題，就改；如果沒問題，就堅決執行。你讓勞動局把用工協議的草案帶上，讓工業園區的負責人也去，把那些缺人的企業名單列出來。我要讓工人們看到，關停水泥廠不是要把他們推向社會，是要給他們找更好的出路。”
杜成功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好，我去安排。明天上午八點半。”
第二天一早，帶著杜成功，以及縣勞動局、信訪局、工業園區的負責人，一行七八個人，分乘兩輛車，往城北的水泥廠開去。遠遠就看見廠門口黑壓壓地站著一大片人。少說也有三西百號，把廠門堵得嚴嚴實實。有人在拉橫幅，白布黑字，寫著“反對關停、還我飯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
楚浩然的車剛停穩，工人們就圍了上來。幾個工人拍打著車窗，有人在喊“縣長下車”，有人在罵“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楚浩然推開車門，站了出來。他沒有拿擴音器，沒有讓警察開路，就那麼一個人站在人群中間。
“我是縣長楚浩然。你們要見我，我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又嘈雜起來，各有人往前擠，有人舉著拳頭，有人把橫幅舉得更高。一個年輕工人衝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喊：“你關我們的廠，我們吃什麼？你一個月拿好幾千，我們一個月才幾百塊，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推推搡搡的。
人群最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粗獷漢子舉起了手，胸口彆著一枚褪色的黨徽，
“都別吵了！”是工會主席老劉，他吼了一嗓子，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楚縣長，我們知道改制是國家的政策，我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水泥廠虧了這麼多年，我們也知道不是個事。但你給我們算算，一個人給兩萬塊安置費，夠幹什麼？我們在這裡幹了二十年、三十年，把青春都獻給了水泥廠，到頭來就被一腳踢開？”
“我今年五十三了，出去誰要我？我這輩子就會搬水泥、開磨機，別的什麼都不會。你讓我去工地搬磚？我腰不行了。你讓我去種地？我家的地早被徵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身後的工人們也跟著喊起來，“對！兩萬塊夠幹什麼？”“我們不是要鬧，是要活路！”
楚浩然沒有後退。他站在那裡，等那陣聲浪過去。
“劉主席，你說得對，兩萬塊確實不多。換了我，我也不甘心。”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我要告訴你們幾件事。第一，水泥廠每年虧損上千萬。上千萬是什麼概念？夠全縣的教師發兩個月的工資，夠南部山區的路再修三十公里，夠新建三所小學。這些錢從哪裡來？從縣財政來，從老百姓的稅收來。也就是說，是全縣人民在養著水泥廠。你們在廠裡幹活，覺得廠子是你們的；但廠子虧損的錢，是從全縣人民口袋裡掏的。這個賬，你們算過沒有？”
“那是當官的貪汙了！不是我們工人造成的！”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句，楚浩然看了他一眼，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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