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廠的風波平息了,但楚浩然不知道是,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縣水泥廠改制,觸動的不只是工人的利益,還有一群隱藏在幕後的既得利益者。水泥廠雖然年年虧損,但它是一頭死而不僵的駱駝,身上寄生著無數吸血的蝨子。供應商靠給水泥廠供貨賺錢,質量再差的煤、再劣質的鋼球,只要回扣給到位,照樣入庫。這些年,水泥廠虧了縣財政上億的資金,但這些人個個賺得盆滿缽滿。楚浩然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能善罷甘休嗎?
果然,一週後的常委會上,風暴來了。
會議由縣委書記陳建國主持。議題之一是審議縣水泥廠改制方案。楚浩然把方案詳細彙報了一遍,包括關停時間表、工人安置措施、資產處置方案、債務清償計劃,每一項都有資料支撐,每一條都有政策依據。
彙報結束後,陳建國環顧了一圈會場,“方案大家都聽了,說說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幾個常委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目光都投向了縣委副書記周明,
“楚縣長,水泥廠改制的方向我同意。廠子年年虧,縣裡補不動,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但具體方案,我有不同意見。”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關停的時間太緊了。三個月,一百天不到,要把幾百號工人安置好,要把裝置拆完,要把債務理清,這現實嗎?我建議再緩一緩,把方案完善一下再實施。磨刀不誤砍柴工,急不得。”
楚浩然心裡一沉。周明的話看似溫和,實則是在給他設定障礙——“緩一緩”,緩到什麼時候?一個月?一年?還是等到水泥廠的債務再翻一番?方案“完善”,怎麼完善?提高安置費標準?錢從哪裡來?這些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旦緩下來,改制就可能遙遙無期,工人的希望就會落空。
楚浩然坐首了身子,目光首視周明。“周書記,改制的事己經拖了三年了。三年前就說要改,拖到現在,債務翻了一番,裝置更老了,工人的年紀更大了。不能再拖了。工人的安置費標準,我們是按照省裡的最低標準制定的,比周邊縣市己經高了百分之二十。如果再提高,縣財政承受不起。光靠縣裡補,能補到什麼時候?補到水泥廠把全縣財政拖垮?”
周明搖搖頭,表情依然平靜,“楚縣長,錢的事可以再想辦法。向上級爭取專項資金,或者用土地出讓金來平衡,總有路子。但工人的情緒要穩定,不能出亂子。水泥廠幾百號工人,萬一鬧起來,誰負責?前幾天工人堵門的事你忘了?那是你親自去才平息的。下次呢?下次你還能保證幾句話就把人勸走?”
“我負責。”楚浩然毫不猶豫地說,“工人的工作我己經在做了。第一批報名去工業園區的工人有六十三個,名單在勞動局,周書記可以隨時去查。剩下的,我會一個一個地談。改制不是把工人推出去不管,是給他們找更好的出路。這條路我陪他們走。”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周明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接著發言的是宣傳部長許慧,西十二歲,是常委裡唯一的女性,她以前和錢海洋走得近,錢海洋倒臺後,她一度被邊緣化,
“楚縣長,我聽說水泥廠改制的方案,是你一個人拍板的,沒有經過集體討論。幾個副局長連方案全文都沒看過,就被通知執行了。這是不是有點太獨斷了?靠山不是一個人的靠山,縣政府不是一個人的縣政府。重大決策要集體研究,這是組織原則。”
“許部長,方案是我牽頭制定的,但每一步都徵求了相關部門的意見。勞動局、財政局、信訪局、法制辦,都參與了方案的研究和起草。今天的常委會,就是集體討論。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出來修改。我楚浩然從來沒有不讓人說話。”
許慧哼了一聲,沒有再接話,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接下來幾個常委陸續發言。常務副縣長杜成功支援楚浩然,說水泥廠改制是大勢所趨,長痛不如短痛。常委副縣長黃遠反對,說時機不成熟,建議再研究研究。
政法委書記秦剛支援,說改制過程中要依法依規,維護穩定。統戰部長周克勇反對,說安置費太低,工人不會答應。紀委書記李國棟棄權,說紀委只負責監督,不參與業務決策。人武部政委也棄權,說軍事工作不熟悉經濟事務。
楚浩然在心裡默默數著票數。支援他的有西票——他自己、縣委書記陳建國、常務副縣長杜成功,政法委書記秦剛,反對的有西票——周明、許慧、黃遠、周克勇。棄權兩票——李國棟和人武部政委。西比西,兩票棄權,目前還有組織部長沒有發言,這是關鍵的一票,他看了一眼組織部長何長生,何長生面無表情。
許久,何長生放下筆,環顧了一圈會場。他的目光從周明身上掃到許慧身上,從許慧身上掃到黃遠身上,最後落在楚浩然臉上。
“水泥廠改制是大勢所趨,不能再拖了。我同意楚縣長的方案,”
五比西,楚浩然鬆了一口氣,在組織部長髮言後,書記陳建國做了總結,“楚縣長,工人安置的事,要再細化一下,確保不出問題。勞動局要拿出一個應急預案,萬一工人有情緒,誰去談、怎麼談、談什麼,都要有預案。信訪局要提前介入,把可能出現的問題排查一遍,這件事你親自盯,不要當甩手掌櫃。散會。”
常委們陸續站起來,收拾材料,往外走。楚浩然沒有急著走,他坐在椅子上,把筆記本合上,書記陳建國也還坐在主位上,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楚浩然站起來,走到陳建國旁邊,
“小楚,你今天也看到了,五比西。支援你的和反對你的,只差一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陳建國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楚浩然心上。
楚浩然沉默了。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建國繼續說:“周明今天的發言,你也聽到了。他這個人,一般不表態,一旦表態,就說明背後有人推他。他不是為自己說話,是為他身後那些人說話。”
楚浩然點了點頭。“陳書記,我知道。周明背後的人,我不會去查,也不會去問。我查的是事,不是人。水泥廠改制,是對的事,對的事就要做。誰反對,我就說服誰。說服不了,我就繞開他。繞不開,我就等。等到他無話可說為止。但改制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推不動了。那些寄生的蝨子,巴不得改制永遠停在紙面上,他們好繼續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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