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楚浩然開始認真研究周明這個人。
周明,西十八歲,靠山隔壁縣人,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了靠山縣委辦公室,從科員一步步幹到縣委副書記。他的仕途軌跡很平穩,沒有大起大落,也沒有驚人的政績。
他為人低調,不愛出頭,開會時總是坐在靠邊的位置,發言從不搶第一,也不落最後,聲音不大不小,觀點不左不右,像一杯溫水。
雖然在副書記位置上沒多久,在縣裡的人緣很好,和各方勢力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他對楚浩然客客氣氣,但在常委會上該反對的時候一票都沒少。這種人,最難對付。他沒有明顯的敵人,也沒有鮮明的立場,像一潭死水,你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
但楚浩然知道,死水下面往往有暗流。他將這件事交給了杜成功,他要的不光是檔案上的那些履歷,還有他的社會關係、家庭背景、朋友圈子,越細越好。
“楚縣長,周明這個人,不好查。他在縣裡幹了二十六年,上下都熟,關係盤根錯節。我要是查他,風聲一出去,他那邊就知道了。到時候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楚浩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用查他本人,查他身邊的人。他老婆、他小舅子、他連襟,還有他那些走得近的朋友。一個人藏得再深,身邊的人總會露出破綻。他不是神仙,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藏好。”
杜成功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有道理。他老婆王秀英,是我們靠山縣人民醫院的副院長,表面上看沒什麼問題。但我聽說,她弟弟王秀林,做生意好幾年了,接的都是縣裡的大單子,具體做什麼,我不太清楚。我先從這個方向摸一摸。”
杜成功的效率很高,不到一週,就查到了一些讓楚浩然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天下午,杜成功敲開楚浩然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沒有任何標記。他進門後把門反鎖了,這在平時是很少見的。他走到辦公桌前,把檔案袋放下,表情很嚴肅,連額頭上的皺紋都比平時深了幾分。
“楚縣長,查到了。周明的小舅子王秀林,註冊了一家公司,叫‘秀林商貿有限公司’。這家公司不做別的生意,只做一件事——給縣水泥廠供應原材料。煤、鋼球、耐火磚、包裝袋,水泥廠需要什麼,他就供什麼。”杜成功翻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沓材料,有工商登記資訊、銀行流水、供貨合同影印件。
楚浩然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資料觸目驚心。水泥廠每年從秀林商貿採購的原材料金額,近三年分別是三百二十萬、三百八十萬、西百五十萬,逐年遞增。而同期水泥廠的產量並沒有增加,原材料採購量卻漲了。更離譜的是價格——秀林商貿供應的煤,每噸比市場價高出八十塊;鋼球每噸高出兩百塊;包裝袋每個高出兩毛錢。這些差價,一年下來就是上百萬。
楚浩然抬起頭,“水泥廠的採購是怎麼透過審批的?採購科的人不長眼睛?價格比別人高這麼多,他們也敢籤?”
杜成功嘆了口氣,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份材料,是水泥廠內部的採購審批單影印件。“採購科的人當然長了眼睛,但他們的眼睛看的是誰簽字。周明的小舅子供貨,誰敢說不?採購科長是廠長的外甥,供銷一條龍,外人根本插不進去。這些年,水泥廠年年虧損,但王秀林的生意年年紅火。水泥廠虧的是縣財政的錢,進的是周明家的口袋。這不光是利益輸送的問題,這是在吸全縣人民的血。”
楚浩然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他在腦子裡把這些資訊串成了一條線。周明反對水泥廠改制,表面上是為了工人,實際上是為了保住小舅子的財路。水泥廠一關停,就不再需要原材料了,王秀林的商貿公司就斷了主要收入來源。幾百萬的生意沒了,換誰都不甘心。周明在常委會上那番“緩一緩”的發言,不是什麼政治立場,是赤裸裸的利益代言。
“還有更深的。”杜成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在說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我透過省城的朋友查了王秀林的銀行流水,發現他給周明的老婆王秀英轉過幾次錢,數額不小,每次都是幾十萬。名義上是‘還款’,但王秀林從來沒跟王秀英借過錢。而且,王秀英名下在省城有一套房產,市價兩百多萬,以她的工資收入,根本買不起。房產登記的購買時間是三年前,正好是水泥廠採購量最大的一年。”
楚浩然睜開眼睛,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確認——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沒有錯,確認了周明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藏得更深、更髒。
“還有一件事。”杜成功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幾乎是在耳語。“我聽說,周明和市裡的趙長明,當年有過交集。趙長明當副市長的時候,周明去市裡掛過職,就是趙長明安排的。那時候趙長明還在上升期,周明借那個機會結交了不少市裡的人。後來趙長明倒了,周明在市裡的關係卻沒有斷。他在省裡也有人,具體是誰,我還沒查到。”
楚浩然心裡一震。又是趙長明。雖然趙長明己經倒臺了,但他在清河市經營了十幾年,人脈網像樹根一樣扎進了每一個角落。周明如果是趙長明的人,那他在縣裡的存在,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副書記——他是一個埋在靠山政壇深處的釘子,是一張舊網的殘餘。趙長明倒了,但這張網還在,周明就是那張網上最粗的一根線。
“繼續查。”楚浩然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不容置疑。“但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周明在縣裡的眼線比我們多,你那邊一動,他那邊可能就知道了。你先從外圍查,不要碰核心。王秀林的銀行流水、王秀英的房產、水泥廠的採購合同,這些是證據,但不是全部。我要的是能把他釘死的鐵證,不是這些邊角料。”
杜成功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檔案袋收好,夾在腋下。“楚縣長,你放心。我知道輕重。周明這個人,他的底細我比誰都清楚。以前不敢動他,是因為他上面有人。現在趙長明倒了,他的保護傘沒了,是時候收網了。但你也得小心——周明不是錢海洋,錢海洋是明著貪,周明是暗著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在常委會上輸了,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水泥廠改制的事,他還會繼續反對。下一次,他可能不會自己開口,而是推別人出來擋。”
“楚縣長,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杜成功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表情有些猶豫。
“說。”
“周明最近在私下裡聯絡幾個鄉鎮的書記,請他們吃飯。他不是一個人請,是拉上縣裡幾個退了休的老領導一起出面。那些老領導在靠山幹了一輩子,門生故舊遍及各鄉鎮。他們出面請客,鄉鎮書記不敢不去。飯桌上談什麼,沒人知道,但這個時候請客,肯定不是敘舊。我猜,他是在為下一步做準備。水泥廠改制的事他攔不住,但他可以在別的地方給你使絆子。鄉鎮的人心要是被他拉走了,你的政令就出不了縣城。”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楚浩然轉過身,看著杜成功。“你去幫我辦一件事。幫我列一份名單,把縣裡那些跟周明走得近的幹部,一個一個列出來。不要公開,不要聲張,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杜成功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楚浩然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關於王秀林的調查報告,又看了一遍。數字還是那些數字,名字還是那些名字,但在他眼裡,這些東西己經不只是數字和名字了——它們是一把刀,一把能刺穿周明偽裝的刀。但現在還不能亮出來,刀要藏在袖子裡,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才能一刀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