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浩然為水泥廠改制焦頭爛額的時候,另一個打擊接踵而至。鄭思遠時期被楚浩然叫停的專案——華興集團,出了問題。
訊息是杜成功帶來的,“楚縣長,華興集團出事了。”
“華興集團的第一筆投資款早就該到賬了,到現在一分錢都沒見著。周明去催過兩次,第一次對方說資金週轉困難,讓再寬限一個月;第二次連電話都不接了,打過去就是忙音。周明覺得不對勁,派人去省城查了一下,你猜怎麼著?”杜成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華興集團在省城的辦公樓己經鎖了,大門上貼著物業公司的催費通知,玻璃門裡面堆著沒人取的報紙和信件,董事長董華興聯絡不上,手機關機,家裡沒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幾個副總的電話倒是能打通,但一聽到是靠山打來的,要麼說‘我不清楚’,要麼首接結束通話。周明派去的人蹲了兩天,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楚浩然靠在椅背上,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他當初叫停華興集團專案的時候,就是因為懷疑對方的財務有問題。
甚至當初引進該專案的鄭思遠,都得到相應的處理,沒想到周明為了政績,硬是把專案從垃圾堆裡撿了回來,擦乾淨,擺在桌上,還逼著大家簽字。現在好了,垃圾就是垃圾,擦乾淨了還是垃圾。
“五百畝地,己經劃給華興集團了。”杜成功的聲音有些發澀,“雖然還沒辦土地證,但縣裡的批文己經下了,法律上己經形成了事實。華興集團跑了,地怎麼辦?縣裡己經為這個專案配套投入了兩千多萬——修路、通電、通水、搞綠化,這些錢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周明呢?他在幹什麼?”
“周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誰也不見。他的秘書說,從昨天到現在,他沒出過門,飯也沒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縣裡好幾個幹部去找他彙報工作,都被擋了回來。有人說他在寫檢討,有人說他在託關係找人,還有人說他在考慮辭職。”
杜成功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楚縣長,這個時候,你可不能手軟。華興集團的專案是周明力排眾議推的,合同是他牽頭籤的,簽約儀式上他笑得最歡。現在出了事,他必須承擔責任。你要是放他一馬,以後誰還會把專案當回事?誰都敢拍腦袋決策、拍胸脯保證、拍屁股走人。”
楚浩然沒有接話,但他知道,華興集團的事像一顆炸彈,己經在縣政府大樓裡炸開了,有人會受傷,有人會倒下,有人會藉機上位。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楚浩然預想的更快。第二天一早,整個縣政府大樓就炸了鍋,有人在幸災樂禍,有人在暗自慶幸,有人在盤算著怎麼從這場亂局裡撈點好處。縣水泥廠改制的事還沒平息,華興集團又出了這麼大的窟窿,楚浩然這個縣長還能坐得住嗎?
最先跳出來的是宣傳部長許慧。她在常委會上首接開炮,矛頭雖然沒有明指周明,但每一句話都像是衝著他去的。“華興集團的專案,當初是怎麼引進的?考察報告做了沒有?對方的資信調查做了沒有?合同條款把關了沒有?這些問題不搞清楚,就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責任,是整個決策機制的問題。我看,縣裡應該成立一個調查組,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查清楚,誰的責任誰承擔,不能糊里糊塗地過去。”
周明坐在那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常委副縣長黃遠跟著補了一刀:“我早就說過,華興集團那個專案有問題。一個連財務報表都不願意提供的企業,能有什麼誠意?但當時周書記堅持要上,說市裡很重視,說機會難得,我們也不好反對。現在出了事,不能讓大家一起背鍋吧?誰引進的,誰負責;誰籤的字,誰擔責。這個道理,到哪兒都說得通。”
楚浩然坐在長桌的另一側,看著這場鬧劇,一言不發。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替周明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陳建國最後拍了板,“華興集團的事,縣裡會成立聯合調查組,由紀委牽頭,審計局、財政局、法制辦配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清楚。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對外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誰要是藉機炒作、推波助瀾、搞小動作,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周明臉上。
“周明同志,華興集團的專案是你牽頭引進的,你對情況最熟悉。調查組需要你配合的時候,你要全力配合。這件事的性質,是工作失誤還是其他問題,由組織來定。你現在的任務,是先把心態穩住,把手頭的工作幹好。不要因為一件事就亂了陣腳,也不要因為別人的議論就自亂陣腳。”
周明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陳書記,我配合調查。”
散會後,楚浩然回到了辦公室,把今天會上的每一個人的發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許慧跳得最高,黃遠補得最狠,其他人有的觀望,有的沉默,有的在角落裡竊竊私語。這些人在華興集團專案上會的時候,可沒有一個人反對——現在出事了,個個都成了預言家,個個都說“我早就知道”。這就是官場,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
杜成功來了。“楚縣長,周明這回怕是過不去了。華興集團的事,不光是投資失敗的問題。我讓人查了,董華興跑路之前,從集團賬上轉走了三千多萬。這筆錢裡,有沒有一部分進了周明的口袋?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王秀林的商貿公司和華興集團有業務往來,金額不小。華興集團倒了,王秀林的血也快被抽乾了。周明在常委會上那麼賣力地推華興集團的專案,到底是為什麼?真的是為了靠山的發展,還是為了給他小舅子找新的財路?這個問題,調查組會搞清楚的。”
楚浩然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
“杜縣長,你幫我做一件事。”楚浩然轉過身,目光很堅定。“去把華興集團專案的所有檔案調出來,從考察報告到簽約合同,從會議記錄到資金撥付,一份都不能少。我要看看,這個專案到底是怎麼簽下來的,到底是誰在背後推的,到底還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事。”
“好,我這就去辦。楚縣長,你放心,這件事我會查得水落石出。”
杜成功走了,門關上。楚浩然重新坐回椅子上,華興集團的事,是一個教訓,也是一個機會。教訓是,不能把招商引資的希望寄託在一個人身上,更不能把決策權交給一個心存私念的人。機會是,周明這回徹底栽了,他再也不可能在常委會上跟楚浩然叫板了。
但他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只想好好的發展靠山,根本沒有精力耗在這些無用的鬥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