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調整的風波,在縣裡鬧得沸沸揚揚,但楚浩然沒想到,這股風會吹到市裡去。
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楚浩然既熟悉又陌生的號碼——市委組織部部長鬍梅東。熟悉,是因為他在市裡開會時見過幾次,握過手,寒暄過;陌生,是因為胡梅東從來沒有首接給他打過電話。
組織部部長給縣長打電話,不是好事就是壞事。楚浩然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楚浩然同志,我是胡梅東。”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冷不熱,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平淡,讓楚浩然心裡咯噔了一下。
“胡部長您好。您有什麼指示?”楚浩然的聲音很恭敬,但也不卑不亢。
“聽說你在靠山搞‘大換血’?把一批老同志都換掉了?財政局的、國土局的,還有幾個鄉鎮的書記、鎮長,都是幹了十幾年的老同志。你一下子全換了,連招呼都不跟市裡打一聲?”胡梅東的語氣不太客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老師在質問他犯了錯的學生。
楚浩然心裡一緊,但語氣依然平靜。他知道,胡梅東打這個電話,不是來跟他商量的,是來敲打他的。
“胡部長,不是‘大換血’,是正常的人事調整。財政局、國土局的問題,審計報告裡寫得很清楚,我讓人把報告呈給市裡了,您可能己經看過了。這些同志雖然在崗位上幹了多年,確實有一些成績,但也存在不少問題。有些幹部年齡大了、身體不好,需要退下來休息;有些幹部能力不足、業績平平,需要讓位給更有能力的人。這是按程式走的,常委會上討論過的,陳書記也簽了字。不是我個人說了算。”
胡梅東哼了一聲,那一聲哼得很重,像是一塊石頭砸在了鐵板上。“程式是走了,但影響也要考慮。你一下子調整了那麼多人,縣裡的工作能正常運轉嗎?那些被調整的幹部,心裡能沒有怨氣?他們的親戚朋友、老部下,能沒有想法?靠山就這麼大,關係網盤根錯節,你這一刀切下去,得罪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批人。楚浩然同志,你還年輕,路還長,做事不能只顧眼前,不考慮長遠。”
楚浩然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他聽出了胡梅東話裡的弦外之音——不是真的關心靠山的工作能不能正常運轉,是在替某些人說話。
是誰?周明在市裡的關係網開始發力了?還是那些被調整的幹部託人找到了胡梅東?
“胡部長放心,靠山的工作一切正常。新上任的幹部都很得力,財政局的局長是從市財政局下來的,業務能力強,作風硬朗,您應該瞭解他。國土局的新局長是從省國土廳下來的,對政策法規很熟悉。各鄉鎮的新書記、新鎮長,都是從基層一線幹上來的,熟悉情況,也有幹勁。各項工作都在推進。”楚浩然把靠山最近的工作情況一條一條地報出來,讓胡梅東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胡梅東大概沒想到,楚浩然會對答如流,把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沉默一會後,胡梅東換了一個角度,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楚浩然同志,我不是反對你調整幹部。你作為縣長,想用自己順手的人,這個心情我理解。但你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太急、太猛。靠山的情況複雜,你一個人吃不下。有什麼事,多和周書記商量,也多和市裡溝通。靠山不是獨立王國,不是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
楚浩然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靠山不是獨立王國”。這是在警告他,不要以為天高皇帝遠,市裡隨時可以插手。他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
“謝謝部長提醒,我會注意的。靠山的工作,離不開市裡的領導和支援。以後在幹部調整方面,我會提前向市裡彙報,多聽市裡的意見。您放心,我楚浩然不是那種蠻幹的人。”
胡梅東“嗯”了一聲,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像是在等楚浩然再說點什麼,又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最終,胡梅東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掛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響了很久,楚浩然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己經暗了,
他知道,胡梅東的電話不是個人行為。這個級別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一個縣長打電話說這些。他的背後,是市裡某些人對靠山幹部調整的態度。
楚浩然這一系列調整,動了太多人的乳酪,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讓一些人感到了不安,至於靠山的發展、老百姓的日子、工人有沒有活幹、農民有沒有飯吃,那不是他們關心的。
楚浩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天的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帶著一股乾燥的、樹葉腐爛的氣息。
手機響了一下,是簡訊。他低頭看,是杜成功發來的:“楚縣長,聽說胡部長給你打電話了?沒事吧?”
楚浩然回了兩個字:“沒事。”
杜成功又發來一條:“周明今天去市裡了,上午走的,到現在還沒回來。據說是去找他在市裡的老領導了。你要小心,他可能要對幹部調整的事反撲。”
楚浩然看著這條簡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刪掉了它,把手機揣進兜裡,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周明去市裡找人,他攔不住。胡梅東替人說話,他也攔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
周明想反撲,胡梅東想敲打,都攔不住他。靠山的事,他幹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