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完杜成功的簡訊後,楚浩然來到了書記陳建國的辦公室,這種情況,他覺得有必要讓陳建國知道。
楚浩然把胡梅東的電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建國。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連胡梅東那句“靠山不是獨立王國”都原封不動地轉述了出來。
陳建國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下來,用絨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細,鏡片、鏡框、鏡腿,像是在故意拉長時間,又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思考的空間。他看著楚浩然,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無奈。
“小楚,胡梅東這個電話,你怎麼看?”他不答反問。
“胡部長不是一個人,他背後站著的是市委書記。他的話,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市委的態度。市裡不希望靠山亂,不希望靠山的權力格局變化太大。我這一輪幹部調整,動了太多人,影響太大了。有人把狀告到了市裡,胡部長這才打電話來敲打我。他不是反對調整幹部,是反對我調整得太快、太猛、太多。他要的是穩,不是變。”
陳建國點了點頭,目光裡的欣賞更多了一些。“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進步了。但是——”他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胡部長這個人,不只是一個傳聲筒。他是市委組織部長,是市委書記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在幹部任用上有很大的話語權,你以後要提拔幹部,要調整班子,都繞不開他。你今天頂了他一句,他嘴上不說,心裡記著呢。官場上,得罪誰都不能得罪管帽子的人。你今天覺得無所謂,明天要用人的時候就卡住了。”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陳建國說的是對的,在官場上,組織部部長是掌握幹部命運的人。你能力再強,政績再突出,如果組織部長在考察報告上寫一句“該同志作風強勢,不善於團結同志”,你的提拔就懸了。
“陳書記,我沒有頂他。他說‘靠山不是獨立王國’,我說‘靠山的工作離不開市裡的領導和支援’。我沒有跟他吵架,也沒有跟他爭辯。但是,我也沒有答應停止調整幹部。這是我的底線。幹部調整是縣裡的工作需要,不是為了我個人的權力。我不能因為市裡有人打了招呼就停下來。一停,前面乾的事就白乾了;一停,後面的事就沒法推進了。”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小楚,你知道為什麼錢海洋能在靠山經營十幾年不倒嗎?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為他有多深的背景,而是因為他懂得平衡。他讓一部分人吃肉,讓另一部分人喝湯,大家都有好處,所以沒人反對他。你把財政局、國土局、各鄉鎮的頭頭都換了,那些被換掉的人心裡能沒怨氣?他們的親戚朋友、老部下、老關係,能沒有想法?這一批人加起來,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們一個人寫一封舉報信,你就要應付一年。胡梅東的電話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會有更多的壓力。你能扛住一次,能扛住十次嗎?”
楚浩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入口,苦得他皺了皺眉。
“陳書記,錢海洋的做法是腐敗,我不能學他。他把公家的錢當成自己的錢,把公家的權當成自己的權。他所謂‘讓一部分人吃肉,讓另一部分人喝湯’,是用公家的利益在收買人心。我不是他,我不能這麼幹。我是靠山人民的縣長,不是某個小圈子的頭領。我要對得起那些在工業園區裡上班的工人,對得起那些在南部山區修路的農民,對得起那些等了這麼多年還沒等到好日子的人。他們不是外人,他們才是靠山的主人。那些被換掉的幹部,他們佔了不該佔的位置,拿了不該拿的錢,吃了不該吃的飯。我把他們換掉,是為靠山除害。這不是得罪人,這是盡責。”
陳建國看著他,目光裡的欣賞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情感,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倔,比他想象的更乾淨,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險。
“我不是讓你學他腐敗,我是讓你學他平衡。”陳建國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對一個晚輩說心裡話,“在官場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對錯來衡量。有些事,對的,但時機不對,就不能做;有些事,錯的,但時機對了,就能做。你要學會審時度勢,不能一味蠻幹。你是一把好刀,但好刀也要有刀鞘,不能總亮著。亮著,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小楚,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有些事,不急在一時。慢慢來,穩紮穩打,才能走得更遠。靠山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決。你急,別人不急;你往前衝,別人在後面拉你。你摔倒了,靠山就回到老路上去了。你不在了,誰還替你幹?”
楚浩然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茶湯的顏色很深。
“陳書記,我記住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不是不聽您的話,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靠山的發展,等不起了。南部山區的路,三年了還沒修完;水泥廠的工人,等了十幾年了還沒拿到安置費;工業園區的企業,等了一年多了還沒拿到優惠政策。老百姓等不起了。我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幹事。我不能因為怕市裡不高興,就不調整。我不能因為怕胡部長給我穿小鞋,就不往前走。您教我的,我都記住了。平衡、審時度勢、穩紮穩打——這些我都會學。但是,該乾的事,我還是會幹。該衝的時候,我還是會衝。只不過,我會衝得更聰明一點,更穩一點。”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你記住你說的話。”陳建國轉過身,走回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推到楚浩然面前。“這是我在市裡的一些關係,不多,但關鍵時候能用得上。你拿著,不要聲張。以後市裡再有人給你打電話,你先來找我,不要自己硬扛。你一個人扛不住,我幫你扛。”
楚浩然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名單,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職務,有市委的,有市政府的,有組織部的,還有省裡的。他抬起頭,看著陳建國,陳建國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知道,這份名單不是一張紙,是陳建國在靠山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和信任,是他打下的基業。他把這份名單交給他,等於把靠山的未來交給了他。
“陳書記,謝謝您。”楚浩然的聲音有些發澀。他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裡,貼身的那個口袋。
陳建國擺了擺手,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檔案,低頭看了起來。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說“沒事了,你回去忙吧”。楚浩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照在他伏案批閱檔案的側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