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連續的人事調整，再加上華興集團的事，讓周明在縣裡的威信一落千丈。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灰暗，眼袋一天比一天深，開會的時候坐在那裡，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不再像以前那樣從容不迫，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偶爾開口發言，聲音也輕了，語氣也弱了，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迴避什麼。原來圍著他轉的那些人，開始找各種理由不來彙報工作了——有的說“太忙”，有的說“出差了”，有的乾脆連電話都不接。
縣委大樓的走廊裡，以前見了他就點頭哈腰的人，現在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實在繞不過去的，也是低著頭匆匆打個招呼就過去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周明自己也清楚這一點。華興集團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調查組雖然沒查出他首接參與誣陷楚浩然的證據，但“家風不正、管教不嚴”這頂帽子己經扣在了頭上，再也摘不下來了。
他的小舅子王秀林因誣陷罪被判了一年半，緩期兩年執行。判決下來的那天，周明的妻子王秀英在家裡哭了一整天，罵周明沒本事，護不住自己的弟弟，連個鄉下縣長都鬥不過。
年底，周明行動了，他向市委遞交了調職申請，希望能調到市裡工作。申請理由寫得很正當——“年紀漸長，身體狀況不佳，難以繼續承擔繁重的基層領導工作，希望能換個相對輕鬆的崗位，發揮餘熱。”
他知道，如果不趁早走，等到下一輪幹部調整的時候，他可能連現在的位子都保不住。與其被人趕走，不如自己體面地離開。
周明的報告打上去沒多久，市委經過研究，同意了他的申請。周明被調到市人大擔任某個專門委員會的副主任，級別沒變——還是副處，但權力大大縮水，從掌管一方、說一不二的縣委副書記，變成了一個連科室都管不了的閒職。
天涼了，樹上的葉子落了一地，鋪在縣政府大院的水泥路面上，黃燦燦的，像一條地毯。風一吹，葉子捲起來，又落下去，沙沙作響。
周明是自己收拾的辦公室——他把抽屜裡的東西倒出來，有筆記本，有舊照片，有茶葉。
收拾完畢，他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最後看了一圈這間他坐了西年的辦公室——窗臺上那盆他親手種的君子蘭還沒有開花，葉子油綠油綠的，他澆了最後一次水，摸了摸葉子，轉身走了出去。
“周副書記，我來送送你。”
剛走出辦公室，楚浩然出現在了周明的面前，周明明顯的愣了一下。
“楚縣長，謝謝你了。”
周明這聲謝謝，說的非常誠懇，
“沒想到，在這裡待這麼多年，最後來送我的，會是你楚浩然。”
“周副書記，我們只是理念不同，但我們都有一顆為了靠山更繁榮富強的心，不是嗎？”
“哈哈，楚縣長，我周明，受教了，是我想多了。”
說著，周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到周明伸出的手，楚浩然沒有遲疑，也馬上將手伸了出去，兩個人緊緊的握在一起。
縣政府大門口，周明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他工作了多年的大樓。曾經，他也在這裡意氣風發，雄心勃勃，想在靠山幹一番事業，想在自己的履歷上添一筆亮眼的政績。
現在，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帶著一身罵名，帶著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妻子，帶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楚縣長，有些事，有些話，我周明就不明說了，感謝你的送行，感謝你的放過，”
說完，周明轉過身，攔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彎下腰，鑽進了車裡。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沒有看窗外，也沒有回頭。
計程車載著周明和他的物品，駛出了縣政府大門，拐上了主街，匯入了車流，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看著周明孤獨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楚浩然沒有動，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這個人，曾經是他的對手，在常委會上跟他針鋒相對，在幹部調整時處處使絆子，在小舅子寫舉報信誣陷他的時候保持了沉默。這個人，給他製造了無數麻煩，讓他多少個夜晚輾轉反側，讓他多少次在常委會上據理力爭。但他恨他嗎？好像也不全是。
現在這個人走了，帶著一身的狼狽和一世的罵名，連一個送別的人都沒有，連一聲告別都沒留下。楚浩然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欣喜，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
周明不是沒有能力，不是沒有想法，不是不想幹事，只是他的能力用錯了地方，他的想法用錯了方向，他的幹勁用錯了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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