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了，他留下的位置，市裡還沒有安排，在陳建國的安排下，由楚浩然暫時分管了那一攤工作。
周明調到市裡後，沒幾個月，就傳來被雙規的訊息。
訊息是杜成功帶來的。
“楚縣長，周明出事了。市紀委剛剛釋出的通報，周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據說，他在靠山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屬謀取不正當利益，收受他人賄賂，數額不小。華興集團的事被人重新翻了出來，王秀林的商貿公司和他老婆王秀英在省城的房產也被查了。這一回，他是真的栽了。”
楚浩然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周明這個人，他恨過，鬥過，也感慨過。他走的時候，楚浩然沒有落井下石，吩咐縣裡的人不要議論、不要評論、不要傳閒話。但周明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去。不是他楚浩然要把他怎麼樣，是他自己走錯了路。路走歪了，走得再遠也是歧途。
杜成功站在那裡，看著楚浩然的臉色，試探著說：“楚縣長，周明這一倒，靠山這邊的局面就徹底穩了。他留下的人，以後誰還敢興風作浪？你後面的工作，會順暢很多。”
楚浩然搖了搖頭。“周明的事，我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他倒了對靠山是好事，但我們要從這件事裡吸取教訓。幹部出了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是監督的問題。財政局、國土局、華興集團專案——這些問題，都是監督缺失造成的。後面我們要把制度的籠子扎得更緊，不能讓第二個周明出現。”
杜成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
周明雙規的三天後，沈雨寧來了。她從省城坐長途車到靠山，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楚浩然從縣政府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的路燈下，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她的臉上化了淡妝，眼影淺淺的，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口紅。
楚浩然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包。她看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溫暖，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壓抑了許久的思念。
“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去車站接你。”
“怕你忙。再說，又不是不認識路。”她的聲音有些啞，大概是車上睡了一路，嗓子還沒開啟。
兩人並肩走過縣政府門前那條長長的甬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兩人沉默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來到楚浩然的住所後，沈雨寧換了鞋，去廚房燒水。楚浩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在廚房裡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這個屋子終於有了溫度，像是那些冷冰冰的傢俱有了生命，像是一隻漂泊了很久的船看到了岸。水開了，她泡了兩杯茶，端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浩然，周明的事，你知道了吧？”她開口了。
楚浩然點了點頭。“知道了。市紀委的通報，縣裡都傳遍了。”
沈雨寧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這一倒，靠山這邊的阻力就小多了。你後面的工作，應該能順暢一些。沒有了周明在背後使絆子，沒有了財政局、國土局那些人陽奉陰違，工業園區擴建、國企改制、南部山區產業扶持，這些事推起來都會快很多。”
楚浩然苦笑了一下。“也許吧。但靠山的問題，不是倒一個周明就能解決的。根子還在，換一個人上去，如果制度不健全、監督不到位，過幾年又是一個周明。我們這些年，倒了多少幹部了？趙長明、錢海洋、鄭思遠、周明……一個接一個，像割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不是人不行，是環境有問題。土壤不改，種什麼都是歪的。”
沈雨寧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浩然，你今天說話，有點不一樣了。以前你是那種‘我一個能幹翻所有人’的勁頭，現在你開始想制度、想環境、想根子上的問題。這是好事，說明你成熟了，眼界寬了，不再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當縣長不能只當救火隊長，還得當總規劃師。火要救，根子上的問題也要挖。”
楚浩然沒有接話。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很深。
沈雨寧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表情認真了起來，甚至有些鄭重。
“浩然，這次我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我爸我媽想見你。你……能不能來？”
楚浩然愣了一下。沈雨寧的父母，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知道她父親在省城工作，但具體做什麼，她沒有說過，他也沒有問過。突然要見家長，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慌亂，手心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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