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被雙規兩個月後,靠山縣迎來了一個新的人物——祁偉同。
祁偉同三十六歲,比楚浩然大,是省委黨校的年輕教師,這回被派到靠山掛職縣委副書記,為期一年。
他長得斯文白淨,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引經據典,一張嘴就是“從理論上看”“從宏觀層面分析”,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書齋裡的知識分子。
祁偉同報到後的第一週,就找縣裡所有常委單獨談了一遍話——不是閒聊,是正兒八經的“工作交流”,
但談話的內容,卻又圍繞著一個人,“楚縣長平時做決策,是傾向於集體討論還是個人決斷?班子成員的意見他能聽進去多少?”
“老百姓對楚縣長的評價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負面輿情?”
“縣裡的幹部隊伍,有沒有人反映楚縣長用人唯親、搞小圈子?”
訊息傳到楚浩然耳朵裡,是杜成功來說的。“楚縣長,這個祁偉同不簡單。他來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哪有新來的副書記第一週就挨個找常委談話的?瞭解情況用得著這麼急?而且他問的那些問題,都跟你有關。不是首接問,是繞著圈子問,問完了還一副‘我是隨便問問’的表情。這種人,比周明那種當面鑼對面鼓的難對付多了。笑面虎,咬人的狗不叫。”
楚浩然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祁偉同表面上是“調研”“學習”,實際上是“摸底”“探風”,他來靠山,不是來當太平官的。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自此之後,楚浩然開始留意祁偉同的動向。
祁偉同來了不到一個月,就開始“指點江山”了。他先是寫了一份洋洋灑灑的調研報告,遞到了陳建國的案頭,題目是《靠山縣縣域經濟轉型升級的戰略思考》。
報告寫得花團錦簇,引用了大量的資料和理論,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到高質量發展,從產業鏈升級到創新驅動,從長三角經驗到珠三角模式,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發展模式都塞進靠山這個窮地方。但核心觀點就一個——靠山不能走傳統工業化的老路,應該一步到位發展高科技產業和現代服務業。工業園區的那套東西,是“低端重複建設”,是“落後產能”,是“殺雞取卵”。
在一次縣委常委會上,祁偉同把他的觀點正式提了出來。用了將近西十分鐘,從理論到實踐,從宏觀到微觀,從國際形勢到國內政策,洋洋灑灑,滴水不漏。“我剛來不久,對靠山的實際情況還不夠了解,這些想法可能有不成熟的地方,請大家批評指正。”
祁偉同說完,沒人做聲,大家都明白,他嘴上說的是“請大家批評指正”,實際上是在挑戰楚浩然的工業強縣戰略——你搞工業園區、搞招商引資、搞傳統制造業,是走錯了路;我才是對的,我應該有更大的話語權。
楚浩然等他完全說完了,才開口。“祁書記,你的方案很有前瞻性,理論也很紮實,在省城的高校課堂上,這一定是一篇優秀的論文。但是,靠山的實際情況,你可能還不太瞭解。一個年財政收入不到兩個億的貧困縣,要人才沒人才,要技術沒技術,要資本沒資本,拿什麼發展高科技?招商引資,人家高科技企業憑什麼到靠山來?靠山有什麼?”
“有山有水有勞動力,有工業園區己經搭好的框架,有水泥廠、農機廠那些老國企留下來的產業工人。我們的優勢,不是什麼高科技,是人力資源、是土地成本、是區位交通。我們的路子,不是一步登天,是先吃飽再吃好,先把傳統工業搞上去,把蛋糕做大,再考慮怎麼切、怎麼吃。你現在連鍋都沒有,就想著做滿漢全席,鍋裡沒米,你拿什麼煮?”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楚浩然繼續說:“祁書記,你的方案,可以作為遠期目標,先放一放。等靠山的工業基礎打牢了,財政收入翻兩番了,再談轉型升級不遲。當前的重點,還是把工業園區擴建和招商引資抓好,把水泥廠、農機廠改制的掃尾工作做完,把南部山區的產業扶持方案落實下去。這些事,一件都不能停,一件都不能拖。”
祁偉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笑容。他的笑容還是那樣溫和,那樣謙遜,但眼神里的光不一樣了——不是憤怒,不是受挫,是一種更加堅定的、志在必得的冷靜。“楚縣長說得對。幹工作要腳踏實地,不能好高騖遠。我的方案確實有理想化的成分,我會繼續深入調研,多向楚縣長和各位老同志學習。靠山的發展,離不開工業,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但我還是堅持認為,我們應該有更長遠的眼光,不能只看眼前。工業要搞,但不能搞那些汙染大、能耗高、遲早要被淘汰的產業。招商引資要搞,但不能飢不擇食,什麼專案都往裡拉。這中間,需要有一個平衡。”
他把“平衡”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麼。
楚浩然沒有再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開了。
散會後,杜成功跟在楚浩然身後走進辦公室,“楚縣長,祁偉同今天是來者不善。他那個方案,明擺著是衝著你來的。你不是不懂轉型,但你清楚靠山的底子,知道什麼能搞、什麼不能搞。他倒好,紙上談兵,站著說話不腰疼。還‘高科技產業’,靠山連個本科畢業生都留不住,搞什麼科技?”
楚浩然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只是想在常委會上亮個相,讓大家知道,靠山來了一個敢說話、有想法的人。他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話本身。他要在一年掛職期內攢夠資本,光靠點頭、附和、寫幾份調研報告是不夠的。他需要爭議,需要聲音,需要讓人記住他。哪怕他的方案被否定了,也是一種存在感。下一次常委會,他還會提新的東西,繼續試探大家的反應。這是一種策略。”
“那我們怎麼辦?就讓他這麼折騰?他在常委會上說的那些話,傳出去對你不好。‘楚縣長只懂傳統工業,不懂轉型升級’——這話要是傳開了,你在市裡領導心目中的形象就變了。從一個有魄力、能幹事的改革派,變成一個保守的、只會搞低端產業的土包子。”
楚浩然搖了搖頭。“不急。讓他表演,讓他說。他說得越多,暴露得越多。等他說到大家都煩了,等他說到沒有新東西可說,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跟他打嘴仗,是把手裡的事幹好。工業園區西期工程的驗收、南部山區產業扶持方案的實施、水泥廠安置費的最後一筆資金撥付——這些事,哪一件都不能停。他願意說,就讓他說去。靠山的老百姓,不靠他說話吃飯。”
杜成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祁偉同想在靠山搞出名堂,他不反對。但他想把靠山當成自己的秀場,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他不同意。他會等到那一天,等到祁偉同自己露出破綻,等到他的表演再也唱不下去。到那時候,他才會真正開口。現在,還不是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