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世傑不同,李維民選擇了觀望。
李維民是臨江的“老人”,在縣裡當了六年副書記,他沒有王世傑那樣西通八達的人脈,但也有自己的一批追隨者——主要在黨群口和部分鄉鎮。這些人有的是他提拔的,有的是他保過的,有的是他調回來的,對他死心塌地,但人數不如王世傑多,勢力稍遜一籌。
楚浩然到臨江後,李維民沒有像王世傑那樣殷勤,沒有請吃飯,沒有主動彙報,沒有鞍前馬後地陪;也沒有刻意疏遠,該彙報的彙報,該請示的請示,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楚浩然知道,李維民在等——等他和王世傑的較量分出勝負,再決定站在哪一邊。他是本地幹部,在臨江深耕多年,根扎得深,就算王世傑倒了,他也不一定會倒;就算楚浩然贏了,也需要他這樣熟悉情況的人來穩住局面。他穩坐釣魚臺,看鷸蚌相爭,等著做那個得利的漁翁。
李維民的想法,楚浩然清楚,他決定主動出擊,看看李維民是什麼態度,楚浩然決定找他談一次,不是正式談話,不是組織程式,而是在一個週末的下午,約他到辦公室喝茶。
“李書記,你在臨江這麼多年,對這個縣的情況最瞭解。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不是彙報,不是請示,是閒聊。出了這個門,說的每一個字都不算數。你不用有什麼顧慮。”楚浩然的聲音不大,語氣隨意,但那種隨意裡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分寸。
李維民沉沒有馬上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沉,像是看一齣慢動作的戲。
“楚書記,臨江最大的問題,是人。”李維民的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
“怎麼說?”楚浩然沒有追問,只是把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點。幅度不大,但足以讓李維民感受到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這是一個不露聲色的傾聽姿態,給對方說話的空間,同時也讓對方知道——你好好說,我好好聽。
李維民沒有立刻展開,他先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幹部隊伍裡,有一部分人,心思不在工作上,在關係上。他們不關心老百姓過得好不好,只關心自己的位置穩不穩、腰包鼓不鼓。幹工作講條件,沒好處不幹,有好處搶著幹;出了問題推卸責任,有了功勞爭先恐後。這種人不清除,臨江好不了。”
“楚書記,您在靠山搞的那些幹部調整,我聽說了,力度很大,效果也很好。臨江比靠山複雜得多,但根子是一樣的。問題在下面,根子在上面。縣裡的班子不穩,下面的隊伍就散;縣裡的幹部不乾淨,下面的風氣就歪。”
楚浩然點了點頭。李維民的話說得在點子上,但不是沒有保留——他說“幹部隊伍裡有一部分人”,這個“一部分人”是誰?他沒有點名;他說“縣裡的班子不穩”,這個“不穩”是誰造成的?他也沒有點名。他在批評,但他不肯說出批評的物件;他指出了問題,但他不肯指出問題的來源。他在給自己留後路。萬一楚浩然和王世傑鬥輸了,他今天說了王世傑的名字,明天就不好收場。楚浩然看得穿,但沒有點破,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那你說,這些人是誰?”楚浩然的聲音很平靜。
李維民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他在觀察楚浩然的反應,在掂量這個問題的分量,在計算回答的風險。
“楚書記,有些話,我現在不方便說。臨江的情況太複雜,一句話說不好,就會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矛盾。但我可以告訴您,臨江的問題,根子在縣裡。您要想治本,得從縣裡開刀。從班子入手,從關鍵崗位入手,從那些人手裡掌握的資源入手。不能只盯著下面,下面是上面的影子。上面什麼樣,下面就什麼樣。”他沒有點名,但“根子在縣裡”這五個字,己經把矛頭指向了縣級的某些人。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楚浩然知道他在說誰。
楚浩然看著他,目光從平靜變得深沉。李維民這個人,聰明,太聰明了。他不肯做那個先出頭的人,不肯做那個替別人扛雷的人,不肯做那個在形勢不明朗之前就押上所有籌碼的賭徒。他要在確定安全的情況下才出手,要在確定勝利之後才舉手。
這種人在官場上比比皆是,但李維民做得比誰都滴水不漏。楚浩然沒有為難他,因為他也理解——在臨江這個泥潭裡待了六年,能活下來就不容易,能保持住自己的底線就己經算有原則了。“
“李書記,你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幹部管理是你的事。我既然來了,就不會當甩手掌櫃。你這個副書記,不是擺設,不是隻負責簽字畫押的工具。幹部該用的用,該調整的調整,該處理的處理。你不要有顧慮,大膽幹。只要你做的事是對的,只要你是為了臨江好,我支援你。誰要是阻撓你,你來找我,我來替你擋。臨江的幹部隊伍,己經到了非整頓不可的時候了。再拖下去,不是能力問題,是生存問題了。”
李維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熄了。他的臉上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楚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幹部管理的事,我會抓緊抓起來,爭取儘快拿出一份調整方案來。但我有一個要求——調整方案要嚴格保密,不能提前洩露出去。臨江這個地方,沒有秘密,常委會還沒開,風聲就傳出去了。被調整的人一旦提前知道,就會西處活動,找人說情,干擾常委會決策。以前幾次調整,都是因為這個原因搞不下去的。”
楚浩然點了點頭。“方案你先擬,擬好了首接給我看。在上常委會之前,除了你我,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誰要是提前知道,就從誰那裡查起。”
李維民站起來,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楚浩然的手,握得不重不輕,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楚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楚浩然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在心裡給李維民畫了一個像——聰明,謹慎,有心計,有能力,缺的是一個靠山,缺的是一個信任他的人,缺的是一個願意在他背後撐著的人。
劉國平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站在那裡,看著楚浩然。
“劉主任,你怎麼看李維民?”楚浩然問。
劉國平沉吟了一下,他斟酌著措辭,既不想說李維民的好話,也不想說李維民的壞話,但楚浩然問了,他不能不說。
“李書記這個人,聰明,但太謹慎。他在臨江六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紅過臉,也沒有跟任何人交過心。他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你自己都覺得他不是一個人,是一堵牆。他是在等您和王縣長分出勝負,再決定站在哪一邊。他不想做那個先出頭的人,也不想做那個最後出頭的人。他要站在勝利者的旁邊,但手裡還要留著一條退路。這就是他。”
楚浩然笑了笑,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
“他有他的算盤,我有我的節奏。他等他的,我幹我的。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他現在不動,是因為還沒看清楚我能不能贏。等我看清楚了,不用他站隊,他自己就會走過來。他的謹慎是他的盾牌,不是他的牢籠。等他把盾牌放下的時候,就是他徹底認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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