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和胡正興的行動很隱蔽，但還是讓王世傑感覺到了危險。
楚浩然來了不到兩個月。兩個月，幹了什麼？沒有急著燒火，沒有急著表態，沒有急著拉攏誰、打壓誰。他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幹部調整方案被他否了，財政局、發改局等關鍵崗位的人選遲遲定不下來，他的人馬在常委會上的話語權明顯下降——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說，是因為楚浩然不讓說。
“你說的情況，有材料支撐嗎？有資料嗎？有對比嗎？”
“你剛才說的情況，跟去年上報的資料對不上，你回去核實一下，下次再議。”每次常委會，只要自己的人提出意見，楚浩然都會用這兩句話懟回去，然後話題就過去了，他的人被晾在一邊。沒有爭吵，沒有衝突，但每一次常委會下來，王世傑都覺得自己又失了幾分陣地。
更讓王世傑不安的是，紀委書記胡正興，單獨去了幾次楚浩然的辦公室，雖然不知道談話的內容，但這種未知帶來的恐懼，比己知的威脅更讓人坐立不安。他最怕的不是有人跟他明刀明槍地幹，而是有人在暗處悄悄挖他的牆角。明刀明槍他接得住，暗處的刀子他防不住。
王世傑決定反擊。他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
又到了常委會的日子，這次常委會的議題，是年度財政預算調整和重點專案安排。
王世傑提前做足了功課，他讓人把全縣的財政資料翻了個底朝天，把每一項支出都列了出來，把每一個專案的必要性都標了出來。他準備在會上以“財政吃緊”為由，要求楚浩然削減一批計劃中的基礎設施專案。
這些專案是楚浩然在之前會議上提出的，包括兩條縣鄉公路的改造、一個鄉鎮衛生院的擴建、以及南部山區幾個村的安全飲水工程。這些專案的總預算不小，但每一筆錢都是楚浩然從各部門擠出來的，沒有向上級伸手，沒有增加財政負擔。王世傑不管這些，他只需要一個理由——財政吃緊。
會議按照議程進行。前面幾個議題都是常規工作，王世傑沒有在這些議題上糾纏，甚至很少發言，只是在需要表態的時候簡單說一句“同意”或“沒意見”。他在等，等他的戰場。
在王世傑的等待中，終於來到了這次常委會的主議題，楚浩然彙報重點基礎設施專案的安排方案。
王世傑沒有讓他說完，“楚書記，我打斷一下。”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您提的這些專案，我都看了。想法很好，方向也對，但我想問一句——錢從哪裡來？”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全縣財政收入剛剛過億，保工資、保運轉、保民生己經捉襟見肘，哪還有閒錢搞這些基礎設施專案？楚書記，您說的這些專案不是不好，是現在搞不是時候。財政吃緊，不能寅吃卯糧。臨江的窟窿有多大，您剛來可能還不清楚。我的建議是，這些專案先放一放，等財政狀況好轉了再議。現在當務之急是壓縮支出，把錢花在刀刃上，不能鋪攤子、上專案、到處撒錢。”
楚浩然沒有急著反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王縣長，你說的財政吃緊，我同意。臨江的財政確實困難，困難到連工資都要靠市裡轉移支付。但正因為財政吃緊，我們才更需要把錢花在刀刃上。什麼是刀刃？老百姓最急需的事就是刀刃。”
“南部山區的村民喝了多少年的井水？那口井打了幾十年了，鐵鍋鏽了，水裡一股鐵鏽味，家裡有小孩的不敢給他們喝。你說等財政狀況好轉了再搞，我問你，財政狀況什麼時候才能好轉？一年？兩年？五年？老百姓等得起嗎？他們在那裡住了幾輩子了，還要再等多久？這些專案不是鋪攤子，是補欠賬。臨江幾十年的欠賬，我們不能再拖了。”
“楚書記，您說得都對。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些專案加在一起，預算將近兩千萬。兩千萬從哪裡來？向上級爭取？省裡市裡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憑什麼給我們臨江？去年我們報了那麼多專案，批下來的有幾個？楚書記，您在靠山能要來錢，在臨江不一定。靠山有工業園區的稅收撐著，臨江什麼都沒有。我們總不能靠理想吃飯，靠口號過活。我不同意這個方案，也建議各位常委慎重考慮。”
楚浩然沒有退讓。他看著王世傑，目光平視，不閃不避。
“王縣長，你說的資金問題，我在方案裡己經做了安排。這些專案的資金，不向上級伸手，不增加財政負擔，從以下幾個方面解決——第一，壓縮三公經費，縣級機關的公款接待費用在去年的基礎上再削減百分之二十。第二，盤活存量資金，清理各部門長期閒置的專項資金，挪用到最急需的專案上。第三，引導社會資本參與，南部山區的安全飲水工程可以採取PPP模式，由企業投資建設，政府分期回購。這些措施，我在方案裡寫得很清楚，王縣長可能沒來得及細看。預算不是隻有支出，還有收入、盤活、壓縮。光盯著支出不看收入，那不是財政工作，是會計工作。”
王世傑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鐵青。楚浩然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了他話語的邏輯漏洞上。
其他常委低著頭，有的看材料，有的看桌面，有的看天花板，就是不看楚浩然和王世傑。這是一場縣長和書記之間的對決，勝負不僅關係到這些專案能不能上馬，還關係到臨江的權力天秤會向哪邊傾斜。誰贏，誰就在後面的話語權中佔據主動。
“楚書記，您的方案，我保留意見。但我尊重常委會的決定。”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常委，那眼神里沒有請求，只有命令——誰是我的人，誰應該替我說話，誰應該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常務副縣長馬國良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
“楚書記，王縣長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臨江的家底太薄，經不起折騰。這些專案能不能分批實施？先上一個，看看效果，再推其他的？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來更穩妥。”
楚浩然看了馬國良一眼，“馬縣長，你說的分批實施，我同意。但第一批哪些專案上，第二批哪些專案下，不是我們坐在這裡說了算的，是老百姓說了算的。南部山區的安全飲水工程，老百姓盼了十幾年了，不能再等了。我建議，這個專案作為第一批，優先上馬。”
說完，楚浩然的目光從馬國良身上移開，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各位常委，對這個方案有什麼意見，請大家表態。今天定不下來，下次再議。但我希望今天能定下來。臨江的事，不能再拖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十幾秒，馬國良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看了看楚浩然的目光，把話嚥了回去。
“我同意楚書記的意見。臨江的基礎設施欠賬太多，不能再拖了。財政吃緊是事實，但窮有窮的過法，不能因為窮就不幹事、不發展。這個方案，我支援。”副書記李維民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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