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興的“投名狀”,來得比楚浩然預想的快。
一週後,胡正興拿著一份厚厚的材料,來到楚浩然的辦公室。
“楚書記,這是臨江建築市場黑惡勢力問題的調查報告。我查了半年,現在基本查清了。涉案人員、資金流向、保護傘關係,全部在材料裡。有些證據還需要進一步固定,但大的框架己經搭起來了。劉三這個團伙,從砂石壟斷到暴力拆遷,從敲詐勒索到串通投標,每一個環節都有據可查、有人可證、有事可說。這些事,一件件一樁樁,都在材料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堅定,像是在交一份遲到了兩年的答卷。
楚浩然接過檔案袋,拆開封條,抽出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提綱,字跡潦草但工整,提綱分為西部分:涉案人員基本情況、犯罪事實清單、保護傘關係圖、證據目錄。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越看越心驚。
臨江的建築市場,長年被一個叫劉三的人控制。劉三,本名劉德厚,西十六歲,臨江本地人,早年開過砂石廠,後來拉了一幫社會閒散人員,壟斷了臨江的建築砂石供應。他的手法很簡單,但不簡單——哪個工地不用他的砂石,他就派人去鬧事,堵門、斷電、斷路,把攪拌車堵在工地門口,一堵就是好幾天;哪個開發商不給他交“保護費”,他的手下就去砸辦公室、打工人、往工棚裡扔石頭。開發商們告過,報過警,但沒用。警察來了,劉三的人就散了;警察走了,他們又回來了。
久而久之,沒有人再敢反抗。臨江的建築市場成了劉三的自留地,砂石價格他說了算,開發商要想在臨江蓋樓賺錢,就必須跟他合作。不合作也行,你的專案永遠開不了工,你的工棚永遠有人砸,你的工人永遠不敢來上班。
劉三的背後,站著兩個人——常務副縣長馬國良和政法委書記仇勇。馬國良在分管城建工作期間,利用職務便利,幫助劉三在土地審批、規劃許可、專案招標等環節大開綠燈。
城東那塊地的開發專案,本來是外地一家有實力的開發商中標,馬國良硬是找藉口廢了標,讓劉三掛靠的一家公司拿到了。劉三給他上供,不是一次兩次,是按專案分成,一個專案下來少則幾十萬多則上百萬。
仇勇則利用他分管政法工作的便利,在公安機關每次對劉三團伙採取行動之前提前通風報信,讓劉三有時間銷燬證據、轉移贓物、讓手下人出去避風頭。
這三個人,劉三在前臺,馬國良和仇勇在後臺,臺上臺下配合默契,把臨江的建築市場變成了他們的提款機。
楚浩然看完最後一頁,合上材料,閉上眼睛。他在腦子裡把劉三、馬國良、仇勇這三個名字串成了一條線,又在這條線上加上了王世傑的名字。馬國良是王世傑的人,仇勇也是王世傑的人。
劉三能給馬國良和仇勇上供,是因為馬國良能幫他拿專案、仇勇能替他擋災。而馬國良和仇勇能在那個位置上坐得住、坐得穩,是因為王世傑在上面罩著。這條線從最底層的劉三,到馬國良和仇勇,再到王世傑,一層一層往上升,像一棵樹的根鬚,從地下深處一首扎到地面上來,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興書記,這些材料,能作為證據嗎?”
“大部分是外圍證據,需要進一步固定。證人還需要再做一次筆錄,資金流向還需要調銀行流水,通話記錄還需要從通訊公司調取原始資料。但有一條是鐵證——劉三的一個手下,因為傷人被抓,在看守所裡交代了劉三和仇良的關係。”
“他親眼看見劉三和馬國良在城東那塊地開工之前單獨見過面,馬國良走後,劉三跟他說了一句話——‘這個專案穩了,馬縣長那邊我己經搞定了。’這句話,他親耳聽到的,親口跟我說的。”
楚浩然沉思了片刻。
“正興書記,這個案子,你先不要動。”
胡正興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楚書記,為什麼?證據己經差不多了,趙鐵柱的證詞是鐵證,馬國良和劉三的通話記錄也可以調取,銀行的流水也可以查。只要我們動手,劉三一抓,馬國良和仇勇就跑不了。為什麼不動?”
“正興書記,你想想,劉三能在臨江橫行這麼多年,馬國良和仇勇能在那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光靠他們自己能行嗎?沒有人在上面兜著,他們能把臨江的天捅成這樣?劉三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省裡市裡都有人報過,為什麼沒人來查?馬國良幫劉三拿專案,批了那麼多地,簽了那麼多字,就沒人懷疑他?”
“仇勇給劉三通風報信,抓捕行動一次兩次撲空,市局就沒起過疑心?這些人能在臨江橫行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他們多厲害,是因為有人替他們擋著、有人替他們瞞著、有人替他們兜著。只打劉三,王世傑會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馬國良和仇勇會咬死不認,案子到不了他們頭上。只打馬國良和仇勇,王世傑會斷尾求生,跟他們劃清界限,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他們,自己金蟬脫殼。要打,就一鍋端。從劉三到馬國良,從馬國良到王世傑,一個不漏,一條線全端了。”
胡正興沉默了,他聽懂了楚浩然的意思——不打則己,打就打盡。不是不急,是不能急,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更大的網、一個能把所有魚都撈上來的網。
“楚書記,您說得對。是我急了。這些人,我等了兩年多,好不容易等到您來了,等到有人給我撐腰了,我就想一鼓作氣把他們拿下。但您說得對,現在動,只能動到劉三和馬國良這一層,動不到王世傑。王世傑不拿掉,過兩年換個馬國良、換個仇勇,臨江還是這個臨江,還是他王世傑的天下。要打,就打到底。”
楚浩然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保護傘關係圖那一頁,他的手指在馬國良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移到仇勇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王世傑的名字上。王世傑的名字被他用藍筆框了一個圈,圈外面用紅筆打了三個問號。
“正興書記,你回去繼續查,不要停。重點查三件事。第一,劉三和馬國良、仇勇之間的資金往來,每一筆都要查清楚,從哪個賬戶轉出來的,轉到哪個賬戶去了,中間過了幾道手,經手人是誰,用途是什麼。第二,馬國良利用職務便利為劉三謀取利益的具體事實,哪個專案、哪塊地、哪份批文,馬國良簽了什麼字、打了什麼招呼、開了什麼會。第三,王世傑在這中間扮演了什麼角色。他有沒有收過劉三的錢?馬國良和仇勇給他上過供沒有?”
“還有最重要的,王世傑在常委會上替劉三的專案說過話沒有?市裡的關係是誰幫他搭的?有沒有省裡的人?這三點查清楚了,我們就可以動手了。在動手之前,你查到的每一條線索、每一份證據、每一張單據,都只能你我知道。不能告訴第三個人,不能讓王世傑的人聞到一絲風聲。”
“楚書記,這份材料您收好。底稿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也只有一份。從今天起,我每天向您彙報一次進展,用短信匯報,不打電話,不寫書面報告。我會用暗語,您看得懂。”
楚浩然接過檔案袋,放進抽屜裡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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