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災過後的第一天,臨江像被一隻巨手揉碎了的畫卷。
三河鎮和柳林鎮被淹了將近一半,洪水退去的地方留下厚厚的淤泥,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房屋倒塌三百多間,有的只剩下半截牆,有的連地基都被沖走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
農田損毀兩萬多畝,即將收割的水稻倒伏在地,泡在泥水裡,穗子發黑,顆粒無收。道路、橋樑、電力、通訊等基礎設施嚴重受損,通往南部山區的三條公路全部中斷,七個鄉鎮成為孤島。首接經濟損失超過兩個億。
死傷人數最終統計出來的時候,楚浩然正在柳林鎮的檢視災情,七人死亡,十二人失蹤,一百多人受傷。
他看著那份統計表,手微微顫抖。七條人命,十二個下落不明的人,一百多個受傷的群眾。他們都是臨江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他作為縣委書記,有責任。
災後重建工作立即啟動。楚浩然把全縣的幹部動員起來,成立了一辦七組,分頭負責安置、救災、防疫、修復等工作,省市對臨江縣受災情況也非常重視,除了物資援助之外,還撥發了一定資金。
楚浩然把縣城的學校、體育館、閒置廠房全部騰出來,作為臨時安置點,又緊急調運了一千頂帳篷,分發到各個受災村。他和杜成功每人包一個鎮,吃住都在安置點。
“楚書記,我家房子沒了,地也沒了,以後可咋辦?”
“大爺,房子倒了縣裡幫你蓋,地淹了縣裡幫你補。你放心,有黨在,不會讓你沒飯吃。”
這樣的對話,在安置點,楚浩然幾乎每天都要說上好幾遍。
偶爾,楚浩然也會去到杜成功所在的鎮上檢視情況,“楚書記,我有時候在想,你圖什麼?”
“什麼意思?”
“你是省委副書記的女婿,憑這個關係,你可以舒舒服服地當官。在省城坐辦公室,在市裡當領導,不用這麼拼命。你說你圖什麼?大半夜的在廢墟上吃盒飯,泡在水裡救人差點淹死,我要是你,我才不來臨江受這個罪。”
“杜縣長,老杜,我小時候家裡窮,父母都是農民。他們一輩子沒享過福,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地裡刨食,供我讀書,供我上大學。我讀了書,當了官,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像我父母那樣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他們苦了一輩子,不能再苦下去了。這是我當官的初心。不管別人怎麼看我,不管有沒有人告我,這個初心不會變。”
杜成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夾在耳朵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還有很多事”,然後走了。
災後重建進展很快。半年後,兩個鎮的房屋、道路、水電基本修復。倒塌的三百多間房屋全部重建,統一設計、統一施工,磚混結構,比原來的土坯房結實得多,抗洪標準提高了兩級。損毀的道路重新鋪了柏油,比原來更寬更平,路基加高了半米。被洪水沖垮的橋樑重建了七座,用的是鋼筋混凝土,橋墩打到了基岩上。和原來相比,重建的房屋更堅固、道路更寬敞、基礎設施更完善。
省裡來檢查災後重建時,檢查組組長在臨江轉了兩天,看了重建的房屋、新修的道路、加固的堤壩、疏浚的河道。臨走時,只說了一句:“臨江的災後重建,是全省最好的。進度最快,質量最高,群眾滿意度也最高。”
與此同時,楚浩然在洪災中的表現,讓其名聲大噪。省報頭版刊發了長篇通訊,標題很煽情,叫《生死救援七晝夜——記臨江縣委書記楚浩然抗洪搶險先進事蹟》。文章很長,佔了整整一個版,配了好幾幅照片——有他在洪水中接孩子的,有他在安置點吃盒飯的,有他站在廢墟上指揮救援的。省電視臺製作了專題片,採訪了楚浩然的同事,還有那些在洪水中被他救起的群眾。
年底,楚浩然被評為全國“抗洪搶險先進個人”,赴京參加表彰大會,受到了中央領導的接見。
榮譽接踵而至,暗箭也射來了。
“楚書記,有人在市裡遞了匿名信,說你救災資金使用有問題,說你虛報了受災人數,多領了補助款。還說你抗洪搶險是為了作秀,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是為了評先進、當典型。信寫得有鼻子有眼的,連資料都編出來了,說什麼‘經初步核實,臨江縣虛報受災人數三千餘人,套取救災資金五百餘萬元’。市裡有人把信轉到了縣裡,讓我們說明情況。”
楚浩然放下手中的檔案,抬起頭看著前來彙報的縣委辦主任劉國平,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慌張,“救災資金每一分錢都有賬可查,省裡市裡都審計過了,結論是規範使用。他們要查,讓他們來查。我不怕查。”
市紀委果然來查了,在臨江待了一週。他們查了救災資金的全部賬目,每一筆支出、每一張發票、每一個簽字,都翻了個底朝天。還去了受災村,隨機走訪了農戶,核實受災人數和補助發放情況。查了一週,結論是:救災資金使用規範,受災人數屬實,沒有問題。匿名信的內容全部不實,系誣告。
雖然沒查出問題,但匿名信的事,讓楚浩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有人在背後搞他。不是善意地提意見,不是正常地反映問題,而是要把他搞臭、搞倒。
楚浩然想了很久。他把這件事在心裡反覆想了幾天,王世傑雖然倒了,馬國良和仇勇進去了,但他們的殘餘勢力還在。這些人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暗地裡卻在等待機會。
而這其中,最有一個人值得其懷疑,想到這裡,楚浩然叫來了縣委辦主任劉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