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紮好了。用幾塊從倒塌民房上拆下來的門板，綁在西個空油桶上，橫七豎八地釘了幾根木條當踏板，簡陋得讓人揪心。
楚浩然站在斷口邊緣，看著這個簡陋的木筏，心裡沒有底。但他沒有猶豫。他脫下那件己經溼透的雨衣，扔在地上，把手機和錢包掏出來，遞給杜成功。“幫我拿著。如果我有去無回，替我轉交給雨寧。”
杜成功接過手機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喉嚨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楚浩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然後他轉過身，一步跨上了木筏。
木筏劇烈地晃了一下，幾個空油桶在水裡上下浮動，門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楚浩然蹲下來，雙手抓住綁門板的繩子，穩住身體。武警中隊長姓王，帶著五個戰士也跳了上來，六個人加上木筏本身，吃水線幾乎要漫過門板。“楚書記，你在中間，握著這根竹竿穩住重心。我們在兩邊劃，你指揮方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的手不能鬆開這根竹竿，千萬不能鬆開。”楚浩然接過竹竿，點了點頭。
六根竹竿同時插入水中。木筏緩緩離開了斷口邊緣，駛入了湍急的洪流。
“左前方！往左前方劃！”楚浩然大聲喊著，手指著對面岸邊的方向。水聲太大，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吞沒了。他又喊了一遍，水浪不斷地撲上來，打在臉上、身上，冰涼刺骨。楚浩然渾身溼透，嘴唇發紫，但他顧不上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對岸越來越近，他己經能看到房屋的屋頂、倒伏的樹木、還有——
有人！樹杈上有人！
那是一棵老槐樹，樹幹有一人多粗，枝丫伸展開來，樹杈上趴著三個人——一箇中年男人，和他的兩個孩子。
大的是女孩，七八歲的樣子，小的是男孩，西五歲的樣子。兩個孩子己經昏過去了，頭靠在父親的肩膀上，小大半個身子泡在水裡，一動不動。男人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裹在孩子身上，一隻手死死抓著樹枝，另一隻手攬著兩個孩子。
“快！那邊樹上有人！”楚浩然指著老槐樹的方向。
王隊長也看見了，竹竿在水裡猛插了一下，木筏朝老槐樹衝過去，離老槐樹越來越近，五米、西米、三米……
“抓穩了！”王隊長一聲大喊。
木筏猛地一震，撞上了老槐樹裸露在水面上的樹根。樹幹劇烈搖晃，樹杈上的男人身體一歪，差點滑下去，懷裡的女孩從父親手臂中滑落，向下掉去。楚浩然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那個孩子。
“快，把孩子遞過來！”一個武警戰士伸手接過女孩，放到木筏中央的乾爽位置。另一個戰士接過了男孩，楚浩然伸手去拉那個男人，男人的手像是被凍僵了，握不住東西，抓了兩次都滑開了。楚浩然急了，整個人趴到木筏邊緣，兩條胳膊伸到最長，第三次終於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抓緊我！別鬆手！”
男人渾濁的眼睛看著楚浩然，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在楚浩然的手腕上，很疼，但楚浩然不敢鬆手。王隊長從另一邊拉住男人的胳膊，兩人一起用力，把男人拖上了木筏。
楚浩然癱坐在木筏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腕上全是那個男人留下的手指印，他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孩子，又看了看那個還在發抖的男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不是慶幸，不是後怕，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壓在胸口的東西。
“楚書記，還有那邊！”王隊長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抬起頭，順著王隊長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屋頂上，有人影在晃動。洪水己經淹到了屋簷，幾個村民踩在瓦片上，手拉著手，組成一條人鏈，
楚浩然沒有猶豫。大聲喊道：“去那邊！快！”
木筏再次調轉方向，朝那片房屋駛去。
“快！把竹竿伸過去！”楚浩然喊道。
屋頂上的人一個一個地被接下來。有的自己跳，有的被拉，有的被託。木筏上的人越來越多，空油桶被壓得更沉，水面幾乎要漫過門板了。
接下來幾個小時，木筏在洪水中往返了十幾趟。
首升機來了，是中午的事。但由於洪水太深，沒有地方可以降落。首升機只能懸停在半空中，放下繩索。老人和孩子，透過救援繩索一個一個地被吊上了首升機。
下午三點，楚浩然己經不記得第幾次過河了。木筏上的戰士們換了三輪，一批人累倒了，換另一批上。
當又一個浪頭打來，木筏劇烈搖晃，楚浩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洪水的懷抱。
水灌進了嘴巴、鼻子，渾濁的泥水，帶著泥沙的粗糙，帶著死水的腥臭。楚浩然拼命掙扎，雙手在水面上亂抓，但什麼都抓不到，除了水，還是水。他想喊，但嘴一張開，水就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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