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盛夏,楚浩然正式就任清河市市長。
省城的任命檔案提前三天就到了,市委辦的人把訊息傳遍了整個市政府大樓。有人歡迎,有人觀望,有人牴觸,有人無所謂。但大多數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打聽新市長的底細。
靠山縣長、臨江縣委書記、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岳父是省長陸仲愷,這些標籤拼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讓人既敬畏又忌憚的形象:有背景,有實績,有手段,不怕事。
上任當天,楚浩然起得很早。從省城到清河,開車兩個小時。楚浩然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野,當路牌上出現“清河市”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他從清河市看守所被抬出來的時候,是躺著出去的;今生,他坐著一輛黑色轎車,即將以市長的身份進入這座城市。他沒有讓司機開進市區,而是在郊區繞了一段路,經過了清河市看守所的位置。那裡己經變成了一片住宅小區,紅牆綠瓦,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早起的老人牽著狗在樓下散步。當年的看守所,如今連影子都找不到了。就像那些往事,被掩埋了,但從未消失。
清河市政府大樓是一棟十五層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樓頂豎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楚浩然到的時候,市委書記寧偉和在家的常委己經在門口等著了。
“浩然同志,歡迎歡迎!”寧偉大步迎上來,伸出雙手,握住楚浩然的手,用力搖了搖。
他的笑容很真誠,不是官場上那種程式化的客氣。“省裡把你派來,我是舉雙手贊成的。清河的情況比較複雜,需要一個有魄力、有能力的市長來搭手。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楚浩然微微鞠躬,態度謙遜但不卑微。“寧書記過獎了,我是來學習的。清河的工作,還要靠您多指導。我是新兵,您是老兵,我先聽您指揮,幹好了是您的功勞,幹不好是我的責任。”
寧偉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低聲說:“浩然,我跟你說實話,清河的情況很複雜。你來之前,我向省委要了好幾次人,不是我不滿意,是上面不滿意。你是省裡點將下來的,我相信省裡的眼光。你放手幹,工作上的事,我全力支援。誰要是搞小動作,你告訴我,我找他談話。”楚浩然心裡一暖。有一個支援自己的市委書記,工作就成功了一半。但他也知道,寧偉的支援不是無條件的——他必須用實績來證明自己值得這份信任。
當天下午,市委召開常委會,歡迎楚浩然到任。會議室在市委大樓五層,橢圓形的長桌,楚浩然坐在寧偉右邊——那是市長的主位。常委們陸續到場,有人進來時跟楚浩然點頭致意,有人遠遠地看了一眼。楚浩然默默記著每個人的臉和名字。
會議由寧偉主持,他先宣讀了省委的任命檔案,然後讓楚浩然發言。楚浩然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會場。
“各位常委,我是楚浩然。感謝組織的信任,也感謝大家的支援。來清河之前,我瞭解了一些情況。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我會全力以赴,和同志們一道,把清河的事情辦好。我是來幹事的,不是來當官的。誰想幹事,我們一起幹;誰不想幹事,可以走,我不攔著;誰要是想搞事,也別怪我不客氣。這些話今天說在前面,以後不會再重複。”他坐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常委們的表情各異,有的點頭,有的低頭喝茶,有的面無表情。寧偉帶頭鼓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
常委們依次發言,大多數都表示了歡迎和支援。但有兩個人,態度很微妙。
第一個是市委副書記宋子善。五十二歲,清河本地人,在清河工作了三十年,前任市長調走後,他原本以為自己有機會接任,在上面活動了很久,動用了不少人脈關係。沒想到省裡空降了楚浩然,他心裡不痛快,但面上不露分毫。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張面具,遮住了所有真實的表情。
“楚市長年輕有為,是省裡重點培養的幹部。我來清河這麼年了,沒見過這麼年輕有為的市長。希望楚市長能給我們帶來新氣象、新思路。我這個人在清河待久了,思想可能有點跟不上時代,以後還請楚市長多指教。”話裡帶著刺。
楚浩然不動聲色。“宋書記過獎了,我是來向老同志們學習的。您在清河多年,對這裡的情況比我熟悉得多,以後還要多向您請教。宋書記是前輩,我是晚輩,指教不敢當,互相學習。”
宋子善的眼鏡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第二個是常務副市長夏德明,是宋子善的鐵桿盟友,長得五大三粗,說話粗聲粗氣,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對楚浩然的態度更加首接——常委會上,他連一句客氣話都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其他常委的態度各異。紀委書記郭永年,五十出頭,轉業軍人,性格耿首,他發言時話說得很實在:“楚市長,歡迎你。清河的問題不少,希望你能帶來改變。紀委的工作,以後請你多指導。”態度不卑不亢。組織部長田桂平,五十多歲,老機關,說話滴水不漏。他笑著說歡迎,然後說了一通套話,誰也聽不出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還有宣傳部長、統戰部長、政法委書記、市委秘書長、軍分割槽政委等人,有的熱情,有的客氣,有的只是走過場。楚浩然把每一個人的態度都記在心裡。
寧偉最後做了總結。“楚浩然同志來清河工作,是省委的慎重決定。希望大家像支援我一樣支援楚浩然同志的工作。清河的發展,需要一個團結的班子。誰要是搞不團結,我找他談話。”他看了宋子善一眼,又看了夏德明一眼,然後宣佈散會。常委們陸續離開。
寧偉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楚浩然,兩人站在走廊的窗前。寧偉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裡嫋嫋升起。他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宋子善和夏德明,你在工作中要注意。他們在清河干了多年,根基很深。他們的人遍佈各個部門,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你既不能得罪他們,也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你是市長,是政府一把手,該拍板的時候要拍板,該決斷的時候要決斷。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碰釘子。我在後面撐著,你放手幹。這個度,你自己把握。”
楚浩然點了點頭。“寧書記,我明白。我不會主動跟他們起衝突,但也不會因為怕得罪人就縮手縮腳。該做的事,我一定做。該推的工作,我一定推。如果他們配合,大家相安無事;如果他們不配合,我也不會客氣。但我不會打無準備之仗,也不會給他們留下把柄。”
楚浩然回到辦公室,馬駿己經提前把他的東西從省城送過來了,這次楚浩然來清河當市長,把馬駿也帶了過來,政府辦副秘書長兼秘書二科科長。
馬駿把東西歸置好,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楚市長,檔案都整理好了。您是先看材料,還是先聽彙報?各部門的負責人都在等著見您,市委辦那邊說,這幾天己經排了十幾個彙報,從明天開始,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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