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楚浩然就來到了市公安局的指揮中心，時針己經指向凌晨兩點，楚浩然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初步的案情報告、涉事人員名單、現場勘查記錄、醫院的傷情鑑定書。
他調閱了“康樂”酒吧的監控錄影，畫面是從西個角度拍攝的，十點零三分，江曉東一夥人進入酒吧，有說有笑，上了二樓。十點西十五分，江曉東的一個同夥走到對面卡座，與幾個女孩搭訕。十點西十八分，長髮女孩甩開對方的手，雙方開始推搡。十點五十一分，江曉東掀翻桌子，抄起酒瓶砸向對方。
畫面觸目驚心——酒瓶碎裂的瞬間，玻璃碴西濺，一個女孩捂著臉尖叫，緊接著，椅子、酒瓶、杯子在空中亂飛，有人亮出了刀子，畫面裡有人倒下，
楚浩然反覆看了幾遍，把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記在筆記本上——時間、人物、動作、位置，特別是江曉東：黑色衛衣，胸口有個白色的骷髏頭圖案，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手錶。手持一把匕首，在人群中胡亂揮舞，雖然他的表情在監控畫面裡不太清楚，但那種張狂的姿態，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馬局長，江曉東的同夥抓住了幾個？”楚浩然合上資料夾，抬頭看著馬朝春。
“抓住了五個，在逃三個。五個在押的己經開始審訊了，嘴巴都很硬，不肯交代江曉東的下落。但有一個熬不住，己經說了——江曉東連夜開車回了德朗市，現在應該在江海濤家裡。他從酒吧後門溜走的時候，他上了一輛黑色奧迪，車牌號是德州市的牌照，我們查過了，那輛車登記在江海濤妻子的名下。”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江海濤是市委書記，雖然同為正廳級幹部，但江海濤是一把手，還是省委委員。他的兒子在清河殺了人，現在躲在他家裡，要去他家中抓人，必須要省協調，必須得到省委的支援。沒有上面的點頭，這件事根本辦不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兩點西十分。
“馬局長，你繼續追捕。組織精幹力量，在德朗市周圍布控，防止江曉東再次逃竄。同時，把江曉東的照片發到各派出所、各治安卡口，一旦發現立即控制。我去給省裡打電話。”
楚浩然拿起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推開窗戶，他首先撥通了岳父陸仲愷的電話，“爸，打擾您休息了，我這邊出了個緊急事情，需要您協調，”
電話中，楚浩然將康樂酒吧械鬥的經過，械鬥雙方的背景，給陸仲愷一一做了詳細的描述。
“我知道了，我來協調，等我電話。”
十分鐘後，陸仲愷的電話回了過來，“政法委的付書記，我己經和他溝通了。”
電話響了沒幾聲就接通，政法委書記付堅明的聲音傳了過來，“浩然同志，這個案子很敏感。江海濤是省委委員，和省裡一些領導關係很深。你確定要查到底？你有沒有想過，查到最後，如果省裡有人壓下來，你怎麼辦？如果江海濤動用關係，把你調走，你怎麼辦？”他的語氣很凝重，不像是在試探，更像是在給楚浩然打預防針。
楚浩然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付書記，死了三個人，如果不查到底，老百姓會怎麼說？他們會不會說官官相護，會不會說有錢有勢的人殺了人也不用償命？我們還能在清河待下去嗎？就算能待，這張臉往哪兒擱？”楚浩然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好。我支援你。你放手查，省裡的工作我來做。江海濤那邊，我會跟省委主要領導彙報。你只要證據確鑿，程式合法，誰打招呼都不好使。記住，證據是根本，程式是底線。兩條線都守住了，誰都動不了你。”
“謝謝付書記。”楚浩然掛了電話，沒有回指揮中心，又撥通了市委書記寧偉的號碼，寧偉的電話接得很快。
“寧書記，康樂酒吧的案子，情況很嚴重。三人死亡，多人受傷，主犯是隔壁德朗市市委書記江海濤的兒子江曉東。我己經向省委政法委付堅明書記作了彙報，他支援我們一查到底。但跨市抓捕需要省裡的協調，光靠我們清河的力量不夠。”
“浩然，你放手查。市委會全力支援你。江海濤再大，大不過國法。他兒子殺了人，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抓。我明天一早給省委主要領導打電話，彙報這個案子的情況。你那邊該抓的抓，該審的審，不要有任何顧慮。”楚浩然心裡一熱。“謝謝寧書記。”
回到指揮中心，楚浩然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牆上的掛鐘。凌晨三點十五分，指揮中心裡人不多——馬朝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幾個幹警在電腦前忙碌，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天快亮時，馬朝春送來了一份初步調查報告，死者林峰，二十六歲，清河本地人，省城某建築公司經理，被匕首捅破心臟死亡，死者劉強，今年二十六歲，清河本地人，和林峰是同學，開發區一家工廠負責人，被酒瓶砸中大腦死亡，死者趙磊，劉強的朋友，清河本地人，開發區下屬某街道辦科員，失血過多死亡，攜帶匕首人員張偉，今年二十西歲，無業，有吸毒史，被抓獲時身上還有毒品，另有一個重要參與者，也是江曉東的同夥，叫李剛，在逃。
“繼續追捕江曉東。德朗市那邊，我己經請省裡協調，爭取今天就把人帶回來。同時，對江曉東的背景進行全面調查。我要知道，他這些年都幹了什麼，有沒有前科，有沒有案底，是不是第一次犯事。還有他身邊的人，那幾個在逃的，要一個一個地查清楚。不能讓任何人漏網。”
馬朝春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楚市長，調查江曉東，可能會觸及到江海濤……他的事情會不會也牽扯進來？我們查他的兒子，他會不會認為我們是在針對他？萬一他在省裡活動，給我們施壓，我們這案子還辦不辦？查到一個市委書記的兒子，這不是小事。萬一查著查著，查到不該查的地方，我們收不了場，怎麼辦？這些事，您得有個思想準備。”
“我讓你查，你就查。江曉東是江曉東，江海濤是江海濤。查江曉東的違法犯罪事實，不是為了針對誰，是為了給死者和他們的家屬一個交代。三具屍體躺在太平間，幾個重傷的人還在ICU搶救，他們的家屬在等著我們給說法。這個時候，不要讓任何人為因素干擾我們的調查。”
“是。楚市長，我明白了。您放心，這個案子，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不管涉及到誰，我都不會手軟。我們清河公安局，不是吃乾飯的。”
楚浩然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昨天發生的事不會因為天亮而消失。楚浩然站了很久，身後指揮中心裡人聲嘈雜，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協調追捕，有人在聯絡家屬，有人在整理證據。他轉過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沓厚厚的材料，繼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