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濤的反應,比楚浩然預想的要激烈。
第二天上午,楚浩然正在辦公室審閱康樂酒吧案件的案情報告,有現場勘查記錄、傷情鑑定書、監控錄影截圖、涉案人員的口供。楚浩然一頁一頁地翻,目光專注,眉頭微微蹙著。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隔壁德朗市的區號。楚浩然看了一眼,沒有馬上接,等電話響了好幾聲後,他才拿起聽筒。
“楚市長,你好,我是德朗市的江海濤。”對方的聲音還算客氣,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久居高位才有的從容和壓迫感。“犬子在清河惹了禍,我這個做父親的,向你表示歉意。年輕人不懂事,喝了點酒,衝動了一下,沒想到鬧出這麼大的事。你放心,該賠償的賠償,該道歉的道歉,我們絕不推諉。死者家屬那邊,我會安排人去做工作,該賠多少錢就賠多少錢,絕不會讓他們鬧。傷者的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全部由我承擔。你看這樣行不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我們兩家都好,我在省裡還有些朋友,以後工作上也能互相照應。”
待江海濤說話幾秒後,楚浩然才開口“江書記,這不是賠償和道歉的問題。死了三個人,傷了十幾個,這是刑事案件,需要依法處理。你的兒子涉案其中,不是賠錢就能了事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江海濤的語氣變了,從客氣變成了壓制的怒意,他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但語速快了一些,
“楚市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兒子又不是殺人兇手。殺人的是他的朋友,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是被牽連的,他到現場的時候那三個人己經死了。你在清河當市長,”停頓一下後,江海濤繼續開口,
“楚市長,你是清河的市長,我是德朗市的書記,咱們都是同僚,低頭不見抬頭見。你非要揪著我兒子不放,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年輕人犯了錯,你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不比什麼都強?你把他逼急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楚浩然沒有退讓,他翻開面前的案情報告,翻到監控錄影截圖的那一頁。照片上江曉東穿著黑色衛衣,手持匕首,面目猙獰。
“江書記,監控錄影顯示,你的兒子手持匕首,參與了對被害人的攻擊。他不是在現場圍觀,是親手動了刀。這不是被牽連,這是首接參與。他不光動了刀,還動了手。影片裡清清楚楚,他想賴都賴不掉。”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楚浩然可能會硬,但江海濤沒有想到,楚浩然會這麼硬,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在電話那頭喘了幾口氣,像是在壓火,又像是在考慮怎麼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楚市長,你是不是非要跟我過不去?我江海濤在幹了這麼多年,不是沒有朋友。你一個上任沒幾年的市長,雖然陸省長是你岳父,但犯不著為了幾個小老百姓得罪我。你想想清楚,你今年才多大?前途還長著呢。做事不要做絕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楚浩然的聲音依然平靜。
“江書記,我不是跟您過不去,我是跟法律過不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您的兒子也不例外。如果他真的沒有犯罪,法律會還他清白;如果他犯了罪,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無權干涉,也無權放縱。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做人的底線。”
江海濤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很刺耳,“好。楚市長,你有種。我在官場混了幾十年,像你這樣的愣頭青見得多了。一開始都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誰都攔不住。走著瞧吧,看誰能笑到最後。”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嘟地響了好幾秒,楚浩然才把聽筒放回去。
楚浩然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心裡清楚,這場仗才剛剛開始。江海濤是市委書記,是省委委員,在省裡有的是人脈,他一句話,可能就有省裡的領導打電話來“過問案情”;他一個招呼,可能就讓辦案人員畏首畏尾、縮手縮腳。楚浩然不怕明槍,他怕的是暗箭。
馬駿端著一杯茶進來了,看見楚浩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楚市長,您沒事吧?”
楚浩然看了看馬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馬駿,你幫我約一下省紀委的同志。我有情況要彙報。越快越好。”
馬駿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問問是什麼情況,但看到楚浩然的目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跟了楚浩然這麼多年,知道這位領導的脾氣——不該問的別問。“好,我這就去辦。省紀委那邊,您想約哪位領導?”
“侯振國副書記。你就說,清河市有個案子,需要當面彙報。”
當天下午,楚浩然帶著馬朝春和市公安局的辦案材料,驅車趕往省城。侯振國在省紀委的會議室裡接待了他。侯振國五十多歲,在紀委系統工作了二十多年,查辦過很多大案要案,什麼樣的風浪都見過。他聽了楚浩然的彙報,翻看完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停下來。
“楚市長,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辦?江海濤不是一般人,他是省委委員,在省裡有不少朋友。他兒子的事,肯定會有人來說情。你扛得住嗎?你扛不住的時候,市委會不會動搖?市委會動搖的時候,你怎麼辦?”
“侯書記,我的態度很明確——依法處理。江曉東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必須抓捕歸案。不管他爸是誰,不管他爸的朋友是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理,也是國法。如果江海濤在背後有干擾辦案的行為,也應該追究。他兒子的事還只是一個案子,他本人的問題,可能不止這些。我己經讓人查了江曉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他有多次打架鬥毆的前科,每一次都被壓下來了。誰幫他壓的?憑什麼幫他壓?一個市委書記的兒子,為什麼可以橫行霸道這麼多年而沒有人敢管?”
侯振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楚浩然站了將近一分鐘,才轉過身來,“好。這個案子,省紀委會關注。你先回去,按程式辦。江曉東該抓的抓,該審的審。江海濤那邊,如果他有干擾辦案的行為,省紀委會介入。證據要紮實,程式要合法,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有什麼阻力,隨時向省裡報告。不要怕,有人在背後盯著你們。”
從省紀委出來,天己經快黑了。楚浩然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江海濤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動用所有關係來保他的兒子。省裡的領導會打電話來“過問”,法院的審判會受到干擾,輿論會被人操縱。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身後有清河市委的支援,有省委政法委和省紀委的撐腰,有那些死者和傷者的家屬在等著他給一個交代。他不能退,也不會退。
暮色西合,省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楚浩然上車,對馬朝春說了一個字:“回。”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車流。楚浩然靠在椅背上,清河還有太多的事等著他,不能因為康樂酒吧案子,投入太多的精力。而影響清河市其他工作的開展。這件事,必須快點解決,不能在這裡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