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金龍被雙規,全市開展機關作風整頓,這兩則訊息,像一顆炸彈在德朗市官場炸開。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心驚膽戰,更多的人在觀望,看新來的書記接下來的動作。
楚浩然沒有急著動出手,他需要時間消化魯金龍案牽扯出來的線索,也需要時間觀察誰可用、誰不可用。
半個月後,市長鄭昌勇終於回市政府上班了,他選擇了一個普通的週一,沒有通知任何人,沒有讓市政府辦安排迎接,自己坐著車,從後門進了市政府大院。訊息很快傳開,傳到市委辦,傳到各局委,傳到了楚浩然的耳朵裡。楚浩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當天下午,鄭昌勇主動來到了楚浩然辦公室,一個人過來的。
楚浩然正在辦公室看檔案,馬駿敲門進來了,“書記,鄭市長過來了,您看?”
楚浩然心裡一愣,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門口迎接,鄭昌勇己經走到了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但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陌生,是一種兩個人在同一場戲裡扮演對手卻還沒對好臺詞的生硬。
“鄭市長,身體好些了嗎?快請進。”楚浩然側身讓開門口。
鄭昌勇沒有笑,也沒有握手,點了下頭,走進了辦公室。他在沙發上坐下,楚浩然在他對面坐下,馬駿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把門帶上。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鄭昌勇端起茶杯,沒有喝,放下。抬起頭看著楚浩然,目光裡有審視、有不滿,大約十幾秒後,鄭昌勇開口了,說話很首接。
“楚書記,我身體不好,半個月沒上班。這半個月,市委開了兩次常委會,我都沒能參加。有些決議,我不同意。按照組織原則,重大事項需要市長參與的應該提前溝通,不能在市長缺席的情況下強行透過。這是程式問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者才有的理所當然。
楚浩然靠在沙發上,沒有急著回應。他知道鄭昌勇今天來不是為了真的爭論那些決議是對是錯,是為了表達一個態度——他是市長,是市政府的一把手,市委做的有些決定,他沒有點頭,就不能算數。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政治姿態,也是一種試探。
“鄭市長,你說得對,重大事項確實需要提前溝通。幹部作風整頓的方案、魯金龍案的處理意見,都是涉及全市大局的重要事項,等不了。”楚浩然把“等不了”三個字說得很自然。“幹部作風整頓,我在會上說了,暗訪發現的問題不等人,老百姓的意見不等人。魯金龍案,市紀委的調查也不等人。他涉案金額大,涉及人員多,如果等下去,證據可能被銷燬,涉案人員可能串供。我是書記,我有責任在關鍵時刻做出決斷。如果你認為我做得不對,可以在下次常委會上提出不同意見,也可以在省委領導面前反映。”
鄭昌勇的臉色變了一下。楚浩然沒有給他面子,連一點迂迴的空間都沒留。
“楚書記,我不是反對幹部作風整頓,也不是要包庇魯金龍。這兩個議題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程式。市長缺席的常委會,透過的決議,合法性有沒有問題?省政府會不會認可?下面的幹部會不會執行?這些你想過沒有?我在德朗市這麼多年,有些事情的處理方式,可能比你更瞭解這裡的實際情況。”
楚浩然坐首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鄭市長,程式合法不合法,不是由誰來參加會議決定的,是由是否按照黨章和條例規定辦事決定的。常委會是黨的會議,不是市長辦公會。我在會上提出的議題,是經過市委常委會集體討論、集體決策的。常委們都在,表決結果都在,會議記錄都在。程式沒有問題。至於省政府認不認可,那是省政府的事。省政府如果認為我們的決策有問題,可以糾正。至於下面的幹部執行不執行,那是幹部作風整頓要解決的問題。如果因為市長缺席就不執行市委的決定,那說明我們的幹部只認官位不認組織。”
鄭昌勇的火氣上來了,他在德朗市這麼多年,歷任市委書記都對他客客氣氣,還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即使當時強勢的江海濤,也會給他幾分薄面,但在楚浩然這裡,卻截然不同,他的聲音提高了,語速也快了。
“楚書記,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是把問題擺出來,我們商量著解決。你是書記,我是市長,我們是搭檔。班子不團結,工作怎麼開展?你不是在清河干得很好嗎?你應該知道,書記和市長擰成一股繩,才能把事情辦好。你來了才多長時間?半個月,開了兩次常委會,我都沒參加。下面的幹部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班子不團結,會覺得你我在爭權奪利。這對德朗市的發展有什麼好處?”
楚浩然沒有退讓,他的聲音不高,“鄭市長,班子團結不是靠放棄原則換來的。你身體不好,半個月沒上班,我沒有催你,也沒有怪你。但在你缺席的情況下,市委該開的會還是要開,該定的還是要定。如果因為市長缺席,市委就停擺,那德朗市的各項工作還怎麼推進?下面的幹部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市長不在,什麼事都幹不了。這不是班子團結的問題,是工作機制的問題。你是市長,我是書記,我們各有分工,但目標一致——把德朗市的事情辦好。如果你認為我的做法有問題,你可以向省委反映,我接受組織的評判。但在這個辦公室裡,在這些具體問題上,我希望我們能坦誠相見,不藏著掖著。”
鄭昌勇站了起來,茶杯在茶几上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桌面。
“楚書記,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兩次常委會的決議,我有不同意見。尤其是魯金龍案的處理,你繞過了市政府,首接讓市紀委介入,這不符合程式。魯金龍是副市長,是公安局局長,他的任免需要市政府提名、市人大常委會任命。你讓市紀委把人帶走了,我這個市長連通知都沒收到。”
楚浩然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茶几對視,目光互不相讓。
“鄭市長,魯金龍的任免確實需要市政府提名、市人大常委會任命。但他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對他的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是市紀委的職責範圍,不需要市政府批准。這是紀委條例規定的。如果你對程式有疑問,可以諮詢省紀委,也可以諮詢省監委。至於通知的問題,市紀委在採取留置措施之前,按照規定向市委主要領導作了彙報。我作為市委書記,批准了留置措施。你是市長,分管市政府工作,紀委的辦案程式不需要經過市長同意。這是我們的分工。如果你認為需要改變這個分工,可以在常委會上提出來。”
鄭昌勇的臉色很難看,鐵青又漲紅。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楚書記,你這是在跟我講規矩、講程式嗎?好,我跟你講規矩、講程式。按照規矩,市長是市政府的一把手,市公安局是市政府的組成部門,市局局長的人選,我有建議權。魯金龍是我提名推薦的,你現在要查他,是不是應該先跟我通個氣?我不是要包庇他,他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我支援。但你這樣繞過我,讓我在市政府怎麼開展工作?下面的局長會怎麼看我?他們會覺得我這個市長是擺設,是空架子。”
楚浩然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失望。
“鄭市長,你是市長,不是魯金龍的監護人。你是德朗市人民的市長,不是魯金龍一個人的市長。魯金龍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買官賣官、收受賄賂、包庇黑惡勢力,這些事在他當局長之前就開始了。你當了多年市長,你一點都不知道?還是知道了沒有管?如果你不知道,那是失察;如果你知道了沒有管,那是縱容。這是失職。你是老同志了,這些道理應該比我更懂。”
鄭昌勇愣住了。楚浩然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確實知道一些事。魯金龍在江海濤面前鞍前馬後,在公安局內部獨斷專行。他知道魯金龍有問題,但江海濤走後,魯金龍成了他的人,動魯金龍就是動他自己。他在德朗市這麼多年,根基深厚,但他也有軟肋。有些事不能深挖,有些賬不能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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