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兩杯酒下肚，黎老的話比剛剛是更多了，先是回憶著在南山鎮的那些年，後來又是在縣委宣傳部的經歷，反反覆覆就在表達一個意思，基層工作不容易。
他喝了口酒，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沿，語氣沉緩：“林宇啊，桃溪是個小地方，巴掌大一塊地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基層辦事兒不講人情那是難上加難啊。平日裡鄉里、鎮上幹部辦事，多的是左右為難的瑣事，各方人情牽絆，處處受限，能踏踏實實穩住局面就已經耗盡心神。所以啊，要是工作中出了些紕漏，批評敲打、督促整改都沒問題，該糾的錯一點不能含糊，但分寸要拿捏住，切莫揪著一點錯死咬不放，更不能一上來就往摘人烏紗帽的路子上逼。”他仰頭抿盡杯中殘酒，一聲輕嘆：“這小縣城不比市裡，官帽看著不大，卻是一家人立身的根本。真要是帽子一丟，不光體面、前程全沒了，在這熟人遍地的地界，流言碎語壓身，往後過日子，連抬著頭做人都要費不少勇氣。基層人本就熬得苦，能容錯處，還是多留幾分餘地的好啊。”
林宇這下才算真切看清桃溪這方寸之地裹著的厚重人情網了。連自己和黎倩共事這樁舊事都被人翻了出來，對方竟能輾轉託出早已退休賦閒的黎老來從中斡旋說和，念頭一轉，他又暗自思忖：黎老主動出面替人說情，難不成自身也牽扯其中，藏著旁人看不見的利害糾葛？
現在這個桌上誰最尷尬？自然就是黎倩了。父親只是跟她提到林宇現在在桃溪，正好你回來了，趁著這個機會感謝一下他在玉林工作期間對你的幫助和提攜，邀請他到家裡來做客。發生在南山鎮的事故黎倩是知道的，她也是在體制內工作多年了，這個時候她怎麼能不明白父親這番話的意思？這是在給桃溪的一些人求情啊。她心裡清楚林宇一貫的行事準則：若是自己親眼看見、體會到底層幹部辦事的難處，不用旁人多嘴，他處置問題時自會酌情留有餘地。可像這般拐彎抹角託長輩出面講人情、私下斡旋施壓，恰恰撞在他最反感的地方。
林宇端著酒杯，指尖微微收緊，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沒有半分退讓：“黎老，您說丟了官帽子在桃溪過日子難，可好歹人還活著，還有生活的機會不是？那些受傷的孩子呢？他們以後的生活會不會更難？還有那兩個去世的孩子呢？他們連鼓起勇氣活下去的機會都徹底沒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看向黎老，眼底帶著壓抑的情緒：“我來桃溪，從沒想過刻意摘誰的烏紗，更不是拿職權擺威風。我只想竭盡所能，杜絕再有這樣的慘劇重演。您在桃溪待了大半輩子，這裡盤根錯節的人情世道，沒人比您看得通透。只輕飄飄幾句批評，能戳中根本問題嗎？整改不動真格、不深挖問責、不拿典型開刀，到最後只會是走個過場。整治風頭上來時緊一緊，風聲一過一切照舊，用不了多久又會重蹈覆轍。難道往後再出事故，還是重複批評、重複整改，拿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去買單？”
黎老聞言一怔，酒意醒了大半，嘴唇動了動，一時無從辯駁。這年輕人比自己想的要更加堅決。
林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態度坦蕩：“黎老，我感謝您今天的盛情招待，也感謝您的這番心裡話，我受教了。實話同您講，這件事我向市委市政府立下了軍令狀，一週之內必須徹查處置到位。今日這頓飯，我看就到此為止吧，時間也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和黎母、黎倩道別，轉身徑直就走向了門口，留下滿桌沉默，還有臉色複雜的黎老與坐立難安的黎倩。
黎母見狀連忙起身，一邊轉頭數落黎老，語氣滿是嗔怪：“你說你，退休了就安安分分享清福，就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兒，非要摻和政府裡頭的事兒幹什麼？”
說著又連忙轉向林宇，臉上堆著愧疚，連連賠不是：“林市長，您千萬別往心裡去，他今天酒喝上頭了，說話不分輕重，您多擔待。倩倩，杵在那兒幹什麼，快送送林市長！”
黎倩回過神，慌忙起身跟上林宇，神色窘迫又難堪。一旁的黎老垂著眉眼，端著酒杯一言不發，滿屋子只剩幾分尷尬沉寂。
“阿姨，沒事兒，黎叔說的也是有道理的，我呀是不勝酒力了，晚上還得加班，只能先走一步了，等忙完這一陣，我再來看望二老。”說著話林宇已經開門走出了黎家。
黎倩快步跟在林宇身後下了樓，半晌才鼓足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無力與窘迫：“我父親他…… 今天實在是喝多了，說話沒掂量分寸，我替他跟你道個歉。”她抬眼看向林宇，眼底藏著為難：“我清楚南山鎮事故的分量，也明白你要徹查的道理，方才席間我全程沒有插話，就是知道他那套人情說辭根本站不住腳。他在桃溪紮根幾十年，見慣了本地盤根錯節的關係，總想著凡事留一線，卻忘了這次出事的是兩個活生生的孩子。”
頓了頓，她語氣愈發低落：“他並無惡意，只是思想還困在老基層那套處事邏輯裡，分不清人情底線和安全紅線。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句句都認同，也清楚此事絕不能含糊。真的是不好意思，惹你不開心了。”
林宇腳步頓住，側過頭淡淡一笑，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怒意：“倩姐，我心裡有數，不必替你父親致歉。他在桃溪大半輩子，守著本地人情觀念過日子，想法不一樣很正常，我不會放在心上。”晚風拂過，他語氣沉了幾分，卻依舊溫和：“但公事歸公事，兩條孩子的人命擺在那裡，安全底線不能松，該查、該整改、該問責的，我半步不會退讓。”
他稍作停頓，分寸拿捏得清晰透亮：“查辦要講求實事求是，基層現實難處該兼顧的，我們也會客觀考量。不能失了力度，嚴苛到位，卻也不能一刀切、矯枉過正，凡事都要卡在法理情理的分寸上。好了，倩姐，你回去吧，改天我們再聚。”
黎倩點點頭，目送著林宇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