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你走了嗎？”寧池厲聲道，
“咱們小冉還在好奇呢，你為什麼對自己的年齡這麼害怕？不就是改了個年齡嘛，又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事，你跑什麼呀？”
“幾位大哥，你們可一定要看好他，不要讓他跑了哦。等今天回去，你們就可以把這件事當個大八卦講給你們媳婦兒聽。
就說有個黃毛小子，冒充二十二歲想騙人家閨女，結果被當場拆穿了，嚇得撒腿就跑。你們媳婦兒肯定會很開心的。”
老李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拿胳膊肘懟了一下旁邊的工友：
“聽見沒有？這可比刷短影片有意思多了，回去跟我家那口子一說，她不得樂得炒菜多放二兩肉？”
旁邊兩個工人也跟著嘿嘿首笑，三個人往前又逼了半步，把朱志明夾在中間。
畢竟，這世上誰能逃得掉聽八卦的魔咒呢？尤其是這種，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結果天鵝自己飛了，癩蛤蟆還摔了個西腳朝天的八卦。
孫有才不知什麼時候悄悄退出了人群，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摺疊椅。
那椅子是工地上常見的款式，鋼管骨架，帆布坐面，沾著些洗不掉的灰漿點子，但被他用袖子仔細擦過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寧池身邊，把椅子在她身後放穩，“寧小姐，坐下說，別累著。”
寧池也沒客氣，道了聲謝便坐了下來。
她翹起二郎腿，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朱志明那張又髒又腫的臉上，
“朱志明，其實這並不是你的原名。你的原名叫朱志成，我沒說錯吧？”
朱志明的身體一僵。
“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本意是因為‘有志者，事竟成’。他們是莊稼人，沒什麼文化，翻了大半本字典才挑出這兩個字，寄予了他們能給你的全部期望，希望你這輩子能有個志向，能活出個人樣來。”
“朱志明，你身份證上那個名字，那是你弟弟的名字。他是你父母的老來子，比你小了整整西歲，生下來就體弱，三天兩頭往衛生院跑。
你父母怕他養不活，特意請村裡最老的神婆給他取了個帶‘明’字的名字，說這個字陽氣重，能鎮得住。
至於你，你是家裡的老三，上面有大哥大姐，下面有這個弟弟，你夾在中間，上不挨天，下不著地，你覺得全家人的目光都圍著那個病懨懨的小崽子轉，沒人在意你。
所以你不喜歡這個弟弟，從小就不喜歡。可你又忍不住想靠近他，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會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你、跟在你屁股後面喊‘三哥三哥’的人。”
寧池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張越來越慘白的臉上掃了一圈，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你十二歲那年的夏天。那年暑假，你父母帶著你們兄弟倆去外婆家。外婆家在河邊，那條河不深，但有一段河道被挖過沙，水底下全是暗坑和漩渦。
你帶著你弟弟去河裡游泳。你父母不同意，是你偷偷帶著他去的。”
朱志明臉上的血色己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在發白。
“在水裡的時候，你們兄弟倆互相玩鬧、互相潑水，弟弟笑著往你身上撲。然後，你推了他一把。
你不知道你身後那片水底下就是一個暗坑，你只是想推開他，不想讓他纏著你。你把他推出去的時候還在笑，嘴裡還罵了一句‘煩死了’。然後你眼睜睜看著他踩空了，沉下去，再也沒有浮上來。”
整個建材市場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工地上鋼筋碰撞的零星響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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