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城頭，晨霧還沒散盡。
方東明站在垛口後面，舉著望遠鏡朝對岸看。長江在這裡拐了一道彎，武昌城就蹲在江灣的那一頭。城牆灰濛濛的，像從水裡直接長出來的。
蛇山在城後隆起，山頂的天線在霧中一隱一現。臨江一面的城牆上，工事密密麻麻，射擊孔像蜂巢一樣排開。江面上空蕩蕩的，一條船也看不見。
“守得比漢口嚴實。”方東明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呂志行說。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偵察兵和地下黨的情報彙總過來了。武昌守軍是一個加強旅團部，帶兩個偽軍團，加起來上萬人。城牆沿江而建，渡口全封了。蛇山上有炮兵陣地，大小炮位十幾個。江邊有巡邏汽艇，每隔半個時辰轉一圈。”
“正面上不去。”方東明說。
“老孔看過地形了，說從正面強渡，光靠竹排和浮橋，傷亡壓不住。”呂志行合上本子，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他說，如果從上游找地方繞，或許有路。”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轉身往城下走。“先回去。把馬長河和陳安叫來。”
指揮所設在漢陽城北的一處祠堂裡。香案上攤著武昌外圍的江防圖，圖上畫著蛇山、江岸和幾個渡口。方東明進去時，李雲龍已經在裡面了，蹲在門檻上抽菸。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邊。陳安從外面趕過來，褲腿上還沾著江邊的稀泥。
“武昌，兵力過萬，江防嚴密。”方東明把江防圖往桌上一鋪，手指在幾個位置上點著，“正面渡口不能碰。只能繞。”
馬長河靠在門框上，右臂吊在繃帶裡。他問了一句：“上游有地方嗎？”
陳安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繪的草圖。那是老王這兩天帶著他沿江看地形時畫的，墨線彎彎曲曲，畫著長江、船道和幾處汊口。
“老王說，金沙洲外頭有條汊港，能藏船。”陳安把草圖攤在桌上，“從那裡斜渡，繞開武昌正面的火力。江面雖然寬一點，但水流相對緩，適合竹排和小船走。就是夜渡要有霧，沒有霧，敵人容易發現。”
方東明問：“竹排夠不夠？”
“二十條竹排，五個浮架。今晚還能再扎十條。夠一個小隊先上去。”陳安說。
馬長河說：“突擊隊從金沙洲先摸過去，從蛇山西側插進去。先打炮兵陣地，把武昌的火力點弄啞。主力部隊從江邊佯攻，等蛇山上的炮一啞，咱們就從南門附近強突進去。田七負責南門那條線。”
方東明問：“田七呢？”
崔長安從外面進來，身後跟著田七和郝立民。田七說：“南門保安團裡有個姓羅的隊副，跟我老表。管著軍需倉庫，進出南門方便。羅隊副以前在鄭州待過，我認識。”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人圓滑，不一定靠得住。得見一面，談一談。”
“你和孫大栓過江去。郝立民在後頭接應。到了南岸，別輕舉妄動，就談。”方東明說。
田七點頭。
會議散了之後，方東明叫住馬長河：“你傷怎麼樣？”
“沒事。”馬長河說。
“我看看。”
馬長河沒有動。方東明走上前，把繃帶掀開一角。右臂的傷口已經紅腫發亮，皮肉外翻，滲著淡黃色的水。方東明皺了皺眉：“你這傷不是小事。衛生員怎麼說？”
“說再換幾天藥就行。”馬長河把繃帶按回去。
方東明看著他，沒有揭穿。他只是說：“武昌這一仗，突擊隊缺不了你。你得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命丟在武昌不值，等打完這一仗，我還要用你。”
馬長河沉默了一下，說：“我上得了戰場，就不會當累贅。”
“你不是累贅。”方東明說，“我只提醒你，別把自己當鐵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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