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在風裡一點點褪乾淨,轉眼便到了四月。
課業一日日緊起來,顧媛大多時候都埋首在書本里,日子過得規律又平淡。只是每每想起好友許曼雲,便難免憂慮。
入了四月,兩人見面反倒更少了。
常常是顧媛下了課,四處尋不見人;偶爾在教學樓或是迴廊裡遇上,也只是匆匆一瞥,簡單打個招呼,許曼雲便腳步不停地離開。
顧媛對政治的敏銳度實在太低了,她和李涯一樣還沉浸在內戰結束。世界和平的虛願裡。可外面的世界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及至五月,津門的槐花開得滿城雪白,風裡都帶著清甜,可街上的氣氛,卻一日緊過一日。
物價飛漲,糧價日高,百姓終日惶惶,校園裡也不復往日平靜。各地學生紛紛走上街頭,反飢餓。反內戰,呼聲此起彼伏。
李涯身為保密局上層,薪資賬面上看著漲,實則抵不住一日三跳的糧價。那點薪水,連給顧媛的家用都堪堪勉強。
顧景鴻顧忌著小妹,私底下匯了不少錢來。李涯一開始還不知道這事,後來才慢慢發覺,心裡先是一沉,隨即又悶得發澀。
可眼下時局亂成這樣,他縱是拼盡全力,也擋不住外頭那股子頹勢。薪水發下來,轉手便貶了值,從前夠一家人安穩度日,如今連米麵油鹽都要精打細算。
外頭動盪不安,學生們的遊行規模更大了,整個津門變得風聲鶴唳。處處緊繃。
街頭多了往來巡邏的軍警,神色冷硬,步履匆匆,隨處可見戒備與盤問。
校園內外暗流湧動,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惶恐避世,也有人,像許曼雲這般,愈發沉默躲閃,彷彿被捲進了什麼無法言說的風波里。
顧媛依舊不太懂這些,她只覺得,許曼雲是真的離她越來越遠了。
偶爾顧媛追上去想問一句近況,許曼雲也只是勉強笑一笑,語氣輕淺,眼神卻四處打量,帶著幾分她讀不懂的慌張與戒備。
“曼雲,你最近怎麼總躲著我呢?”
一次廊下偶遇,顧媛終究忍不住輕聲問。
“顧媛,我就問你一句話。”許曼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的先生,他是不是保密局的特務?”
她愣愣地看著許曼雲,半天說不出話,眼裡滿是茫然與無措,還有幾分被戳破隱秘的慌亂。
她從來沒跟人提過李涯的真實身份,只對外說他在政府部門做事,她甚至不願去細想“特務”兩個字背後的意思,只覺得那是離自己很遠的事。
“呵,我猜的果然沒錯。你先生現在正在大街上抓學生呢。”
那時的顧媛哪能料到,許曼雲早已不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女學生了。
她已悄悄加入了校園裡的進步學生組織,替地下黨傳遞訊息。散發傳單。聯絡同學,走在一條隨時可能陷入危險的路上。
顧媛不敢再想,也不願信。她要親口問李涯,要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要他說曼雲是誤會了。
慌亂中,她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抓起掉在地上的課本,起身就往校園外衝。
裙襬被風吹得翻飛,腳下的皮鞋踩過散落的槐花,硌著石子也渾然不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李涯,現在就找到他。
遊行過後的街道還留著些許凌亂,牆面上的標語被撕得殘缺,風捲著碎紙渣飄過,透著說不出的蕭索。
她穿過擁擠的街巷,避開挑著擔子的商販,眼淚又一次湧上來,風一吹,涼絲絲地貼在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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