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佩戴任何肩章，那身中山裝像是一層堅硬的鎧甲，將他的身份與情緒都隔絕在外。
他雙臂抱胸，眉眼低垂，正冷眼注視著下方與軍警推搡的學生。相較於軍裝的張揚，中山裝讓他更像是一個出現在現場的“最高監督者”。
街上早就亂了。
口號聲。哨子聲。腳步聲混在一起，空氣裡浮著塵土和緊張，連風都是硬的。
“前頭堵死，別讓他們往租界衝。”
“挑帶頭的幾個，看準了再抓，別亂碰看熱鬧的。”
“動作快，別拖，鬧大了不好收場。”
李涯剛吩咐完手下，轉頭就看見顧媛站在巷口。
顧媛站在稍遠一點的路邊，整個人僵在那裡，手腳都是涼的。
而此刻，動手的。下令的。掌控這一切的，是她的丈夫。
她懂嗎？
她不懂。
不懂為什麼一定要用抓。用押。用強硬到殘酷的方式，去對付一群一腔意氣的學生。
不懂他心裡那套“大局”“職責”，到底有多冷，才能對這樣的場面無動於衷。不懂他明明在她面前，也會有疲憊。有柔情，可一到這種場合，就像換了一個人。
和李涯對視上後，顧媛立即轉身跑走。他目光一沉，幾乎是立刻就丟下身邊手下，快步朝她追過去。
平日裡柔弱的顧媛也不知是哪裡生來的蠻勁，直接甩開了李涯的桎梏。顧媛實在是不能認同丈夫的做法，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話，只低著頭，胸口起伏，眼淚還在不住地落。
李涯的語速不快，每一句都帶著他骨子裡的執拗。
“我做的事，不好看，也不溫和，可我是在守我該守的東西。你可以不喜歡，可以看不慣，但不要把我想成那種......無端作惡的人。”
顧媛不理解這些政治黨派，不懂那些赤色思想，她只覺得這樣的行為是野蠻粗魯的。
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愛這個男人的，要不然又怎麼會傷心呢，她不能理解丈夫所追求的“道”，可她又無法去阻止這些，阻止這個荒唐的社會。
李涯抬手拉住顧媛，這次她沒再反抗，只是有些不情不願。
“阿媛，我送你回去吧，這兩天外頭不安定，學校你也先暫時別去了。”
顧媛回想起這幾天學生遊行罷課，教員無心授課，學生們心思浮動，校園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能安心讀書的地方。
喧鬧與躁動無處不在，標語與議論滿天飛，真正能安安靜靜翻開書本的時刻，越來越少。
放眼這亂糟糟的時局，連她自己都清楚，如今留在學校，非但學不到什麼，反倒處處都是風波與危險。
他輕聲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更改的篤定：“等局勢平穩些，能安心上課了，我再送你回去。”
顧媛輕輕抿著唇，沒點頭，也沒反駁。
這世道，已經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