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早飯時，顧媛突然想起前幾日教翠平寫字，一下子把這事怪到李涯頭上。
“都怪你，前幾日在我寫的字後面亂寫，讓翠平姐給看到了。”
“看到？我聽餘則成說過他太太不是不識字嘛。”李涯有些疑惑，隨即問道。
“就不允許人家跟著學。跟著進步呀？”顧媛眉眼彎起來，忍不住笑出了聲，俏皮地抿抿嘴繼續說，“她也沒認全那些字，顛三倒四竟猜成了‘大雞蛋，我煮你’。最主要的，她還讓我教她寫了那幾字，我估摸著她先生也知道了呢。”
說著說著，顧媛自己先撐不住，肩頭輕輕顫著笑個不停。
李涯原本跟著彎了彎嘴角，笑意卻忽然一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碗沿，神色瞬間沉斂下來，腦子裡猛地閃過前日審訊那家店鋪女老闆的話。
他現在對餘則成越來越疑心，特別是從謝若林那邊打聽來餘則成的太太可能是共黨。
李涯一向詭譎多思，他抬眼看了看太太，追問了一句：“阿媛，她平日和你在一起，沒多問什麼吧？”
顧媛有些不解丈夫為什麼這樣問，她眼裡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漫不經心地答道：“沒有啊，無非是說些家長裡短，女人家的話罷了。”
說完又舀了一口粥，全然沒察覺丈夫驟然沉下去的心思，只顧著繼續講些別的趣事。
早飯過後，李涯照舊送顧媛去學校。九月的校園裡，梧桐葉剛染上淺黃，往來學子抱著書本步履匆匆，剛開學的熱鬧喧囂，卻半點沒融進顧媛的心裡。
她和丈夫道別後轉身走進校門，腳步不自覺地放慢，指尖攥緊了懷裡的課本，心頭壓著一團說不清的悶澀。她不是不期待開學，只是一想到要見到許曼雲，整個人就變得侷促又茫然，滿心都是無措。
曾經朝夕相伴。無話不談的好友，一同在教室裡伏案讀書，一同在校園小徑上分享心事，連未來的期許都緊緊綁在一起。
可自從時局動盪，各自的立場悄悄生了嫌隙，再加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兩人之間早已沒了往日的親密，只剩尷尬的沉默和漸行漸遠的生疏。
顧媛低著頭，沿著牆邊慢慢走，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裡搜尋，果然在教學樓前的槐樹下，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許曼雲。
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裙，正和幾個同學低聲說著話，眉眼依舊是從前的模樣，可看向顧媛的目光，卻平淡又疏離，沒有絲毫往日的熱忱，甚至沒有主動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轉而繼續和旁人交談，彷彿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在和她們交錯走過的時候，顧媛能聽到其他的女生對她的的低聲討論，她原本懸著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邁出去的腳步僵在原地，嘴角勉強勾起的笑意也淡了。
“聽說了嗎？顧媛她先生是特務，先前不是看到他在街上抓學生嘛。”
“是嗎，那咱們得當心點，還是得和她保持點距離。”
“噓，小點聲。別讓她聽見了。”
在經過顧媛時，那幾個女學生還偷偷打量了她好幾眼。
顧媛停下腳步，沒有上前，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裡清楚，她們之間那段純粹真摯的友誼，終究是走到頭了。
說難過嗎，倒也算不上。她已經過了會為別人議論而掉眼淚的年紀了。
只是心底輕輕空出一小塊地方，像秋風吹落了葉的枝頭，淡淡的澀，淺淺的悵，不痛，卻久久填不滿。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直白的決裂，只是在歲月和時局的沖刷下，慢慢疏遠，慢慢走散，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沒有。
從前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如今同在一個校園，卻連一句問候都成了奢侈。
風拂過樹梢，落下幾片細碎的葉子，顧媛輕輕吸了口氣，壓下眼底的落寞，轉過身，獨自朝著教室的方向走去，脊背微微繃著，卻難掩心底的失落。
她終究還是沒能鼓起勇氣上前，而許曼雲，也終究沒有再回頭。有些情誼，就像被風吹散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時光裡，再也回不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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