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顧家宅院,沒有待字閨中的顧媛,沒有那一眼驚鴻的相逢。
李涯茫然地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南京的天總是陰沉沉的,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他從臺灣跨越茫茫海峽,從一九六五年跌回民國三十五年,他滿心以為,上蒼是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先前他總覺得在海島沒有根,可如今,回到了故土的他,反倒成了徹底無根的人。
短暫的探親假期所剩無幾,返程的時限步步緊逼,他終究還要趕回天津。
風更冷了,吹散了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奢望。
回了保密局,在站長把繡春樓的事交給他時,他主動推脫給了陸橋山,而結果也是和先前一樣。
後面的幾年,李涯雖然在保密局任職,依舊頂著行動隊隊長的頭銜,可他總覺得心底有一處徹底空了。
自南京歸來那一趟,有些東西,從根上爛了、碎了。
那一場橫跨十八載的大夢,十六年陽明山的安穩歲月,都如煙般消散了。
燕子銜泥認舊宅,故人踏破無舊緣。
他去看過站裡分配的住所,那是他和顧媛新婚的地方啊,李涯更加不敢住在這邊了,他索性抱起被子回了保密局。
小院簷下春燕年年歸來,銜泥築巢,落在舊時梁木之上。可那方宅院裡,再也不會有人等候他歸家。
空蕩的院落像一把鈍刀,日日磨割他的心神,他不敢靠近,不敢駐足,生怕一閉眼,又會墜入那場溫柔虛妄的大夢裡。
局裡的人都說李涯變了。
曾經的他執拗剛烈,一心為黨國拼盡全力。如今的他沉默寡言,眉眼常年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霜。吳敬中看透不說透,只當他以前在延安受了太大打擊。
沒人知道,他的心早在民國三十五年的南京街巷裡,就己經死透了。
到了後面時局傾覆,大勢己去,天津城風雨飄搖,李涯照舊申請了潛伏任務,只是這次他有了新的進展。
“滅蟲是什麼意思?”
“這麼些年我就忙了這麼一件事,總算是有些眉目了。”李涯自嘲的說著。
廖三民面色凝重,不願再多多說,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樓,順著窄陡的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深冬的風穿堂而過,卷著蕭瑟的寒意,吹得樓道窗戶哐哐輕響,整座天津站都浸在大廈將傾的死寂裡。
走廊盡頭是護欄,低矮簡陋。
他毫無防備,穩步向前。
忽然,後背猛地撞上來一股粗暴的蠻力。
力道猝不及防,來得悄無聲息,沒有預兆,沒有爭執,沒有聲音。
在生命結束後的最後幾秒,李涯感覺到血液從他的鼻腔、口腔全部噴湧流出。
我……我竟就這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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