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王建國剛把地窖那扇厚重的木門鎖死,把一家人安頓睡下,正準備回屋脫衣服,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
兩長一短。
這大雪封門的半夜,普通人早就貓冬了。大春從狗窩裡竄出來,剛要扯著嗓子叫,王建國走過去在它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憋回去,自己人。”
王建國聽出了敲門的節奏。他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踩著積雪走到院門口,抽開門閂。
門板剛閃出一條縫,一個人影就帶著一股夾雜著冰碴子的寒風擠了進來。
“大舅?”
王建國反手頂死院門,看著眼前的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來人正是礦上的李書記,李德勝。
此時的李德勝,完全沒了平時在礦上當一把手時的威風。他那件軍大衣的領子都沒翻好,頭上也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最顯眼的是他那張臉,鐵青,透著一股子壓抑到了極點的怒火。
“進屋說。”李德勝沒廢話,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堂屋走。
堂屋裡,火盆裡的炭火還剩點紅光。
王建國拉開椅子:“大舅,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李德勝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看都沒看裡面是涼是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下去,然後“砰”地一聲把茶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建國,礦上變天了。”
李德勝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死死盯著王建國。
“變天?”王建國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拿出旱菸袋遞過去,“省裡工作組下來了?”
“不是工作組,是首接空降奪權!”李德勝一把推開菸袋,雙手撐在膝蓋上,“就在今天下午,上面下了檔案,大青山金礦成立‘革命委員會’。原來的礦黨委班子,除了我掛個虛職靠邊站,剩下的全被停職反省了!”
王建國拿著菸袋的手一頓,眼神冷了下來。他白天還在收音機裡聽到了風聲,沒想到晚上這風就刮到了自己的地盤上。
“誰牽的頭?”王建國問。
“一個叫馬德標的。”李德勝咬著後槽牙,眼裡滿是不屑和憤怒,“這名字你可能聽著耳生,他以前在縣城南關一帶混的時候,有個外號,叫‘馬大炮’!”
“馬大炮?”王建國腦子裡過了一圈原主的記憶。
“對,就是個不學無術、偷雞摸狗的盲流子!建國前在賭場當過跑堂,後來不知道怎麼混進了縣裡的宣傳隊。”李德勝氣得一拍大腿,“就這麼個玩意兒,靠著嗓門大,會背兩句口號,整天給人上綱上線、亂扣帽子,硬是踩著別人的肩膀爬了上來!”
“現在,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青山金礦革委會主任!礦上大大小小的事,他一把抓!”
王建國聽完,反倒不急了。他慢條斯理地把旱菸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
“大舅,他個外行管金礦,就不怕產不出金子,上面拿他試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