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武在後頭看得後脊樑骨發冷。大車隊排程室他每個月帶隊例行檢查兩次，連床底下都翻過，從沒想過抽屜底板能挖出夾層來。何彪從進門到掀底板，一共用了不到兩分鐘。
這根本不是來查案的，這是早把賬本背熟了來收賬的。
周貴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起來。“首長饒命！首長饒命！我沒通敵！這不是保密局的錢！這是遼西那邊託我辦事的辛苦費！”
“我知道不是保密局的錢。”何彪把那兩根小黃魚揣進大衣兜裡，轉頭看張廷武，“帶回保衛處，分開關。告訴他，想保住腦袋，就老老實實交代遼西在蓉城還買了哪些車皮。”
張廷武帶來的兩個幹事上去扭住周貴生，拿毛巾塞了嘴，從後門拖了出去。
張廷武擦了把頭上的冷汗。“何副司令員，這周貴生……腳踩兩隻船？”
“保密局給法幣，趙德標給黃金。”何彪邁步走出排程室，“特務也要吃飯。蓉城潛伏這幫人斷了經費半年多，全靠倒賣軍用汽油和假髮票過日子。他們跟趙德標的人早就睡在一個被窩裡了。”
張廷武腦子飛快地轉著。怪不得何彪不慌不忙。表面上是查特務，實際上特務網和遼西的倒賣網早就爛在了一起。只要把特務揪出來，趙德標借軍用運輸線走私物資的鐵證，全得跟著見光。
“那城裡的幾個點……”
“抓。”何彪戴上皮手套，“叫警衛連換便服，帶短傢伙。先去牛市口糧站。”
“為什麼先去糧站？”
“糧站管秤。特務吃黑飯，得有個平賬的地方。機車廠翻砂工只管藏貨，糧站的會計管分錢。”何彪走到吉普車旁，拉開車門，“把牛市口糧站那個抓了，茶鋪裡的站長自己就得去報信。”
半小時後，兩輛掛著地方牌照的帆布卡車開出軍區後門。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蓉城街頭飄著細雨，青石板路反射著油汪汪的光。
牛市口糧站臨街，排隊買平價糧的人剛散，幾個夥計正拿著大竹掃帚掃落地的碎米。後院算盤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何彪沒帶兵衝進去。
他讓卡車停在街拐角，只帶了張廷武和一個警衛員，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藍大褂，像兩個下鄉收糧食的採購員，跨進了糧站門檻。
算盤聲在裡屋隔間裡響著。
隔間門簾掛著半截藍印花布，裡頭坐著個西十多歲瘦乾乾的賬房先生，戴著黑框水晶石眼鏡，袖口套著黑布套，手裡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
“下班了，明兒趕早。”賬房先生頭也不抬，嘴裡吐出一句西川官話。
何彪走到桌前，伸手在賬本上按住了一隻算盤珠子。
賬房先生手一停，推了推眼鏡，抬起頭來。
何彪把大衣口袋裡那兩根小黃魚掏出來，往算盤上一扔。
噹啷一聲脆響。
金條砸在紅木算盤框上，震跳起兩顆木珠子。
“遼西來的貨到了，趙部長問，折多少斤富強粉？”何彪的聲音又平又冷，壓得極低。
賬房先生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盯著那兩根小黃魚看了兩秒，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右手飛快地拉開抽屜。
張廷武動作比他快，抬手一槍把砸在賬房先生的鼻樑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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