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去漢中，練兵、屯糧，整備防務。”
諸葛亮的聲音依舊是那般不疾不徐，像一條從容流淌的河，可那河水之下，暗湧己微微加快了流速。
“曹魏那邊，夏侯惇、夏侯淵兩位老將新喪，曹叡雖勉強穩住了朝局，但西線的防務必然鬆動。臣以為——時機雖未至，但準備不可不行。”
劉禪聽完這番話，先是安靜了數息。嘴角抿了又松，鬆了又抿，唇紋間彷彿塞滿了話，卻不知從哪一句先出口。
“相父要去漢中？”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怕說大聲了，那件事就會變成定局。
那身匆忙穿戴起來的帝王氣度，像被細針扎破的氣囊，一點點地癟下去，露出底下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那要去多久？”
諸葛亮沒有立刻作答。他望著劉禪那雙努力遮掩卻依然溢位依戀的眼睛，目光微微軟了一瞬，像冬日冰面之下，悄然流過一脈溫熱的暗水。
可他再開口時，聲線依舊平穩如新磨的鏡面：“臣不確定。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視情形而定。”
劉禪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句“相父能不能別去那麼久”在舌尖滾了兩圈，像一顆含不住的石子，終究被他咽回了喉嚨裡。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方才倉促間扣錯的衣領，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枚錯位的玉扣，一推一拉，像是想把它解開重新系好，又像是忘了自己該做什麼，只剩下手指在那裡徒勞地來回。
諸葛亮看在眼裡。他就站在劉禪面前，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低著頭與一粒釦子較勁，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讓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不疼，卻悶悶的，像一口被棉絮塞住的古鐘，敲不出聲，只剩下沉沉的餘震。
“陛下。”他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一個音階，像琴絃被指尖輕輕按低，“臣去漢中，是為陛下守好大漢的國門。等臣在那邊練好了兵、屯足了糧，待到風起雲湧之時，臣當克復中原，迎陛下於舊都高殿之上！”
“可是相父這一走，朝中大小事務，朕實在是惶恐難安。”
那“惶恐”二字出口時，聲音細得像一根蛛絲，風一吹就要斷。諸葛亮正欲開口安撫，卻被劉禪猛地打斷：“相父等一下！朕、朕拿個東西給您看！”
他轉身就跑，袍角翻飛，差點在門檻處絆了一跤，幸而被內侍眼疾手快地扶住臂肘。
諸葛亮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層層簾幕之後，羽扇在胸前輕輕搖了一下，又緩緩放了下來，扇尾的玉墜碰著掌心，涼絲絲的。
不多時，劉禪又跑了回來，懷裡多了一卷厚厚的手抄竹簡，竹片相撞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他奔到諸葛亮面前站定，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雙手把那捲竹簡捧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被認可的、近乎孩童獻寶般的小心翼翼：
“相父你看！這是朕最近抄的《孫子兵法》，相父上次說讓朕多讀兵書，朕抄完了整部《孫子》，還有《吳子》抄了一半！”
他翻開竹簡，指著上面一行行端正卻尚顯生澀的墨字。
那些字跡橫不夠平、豎不夠首，撇捺間還帶著剛學書寫不久的青澀笨拙，可每一筆都用了全身的力氣，墨色濃淡深淺，像他把自己的心勁兒都碾進了硯臺裡。
“相父你看這一句，“兵者，詭道也”，朕還自己寫了注！”他的指尖點著旁邊一行小字，語氣裡壓不住那份得意。
諸葛亮接過那捲竹簡，低頭細看。墨痕深淺不一，有幾處明顯寫錯了又刮掉重寫，竹面留下細小的刮痕，像指甲輕輕撓過的印子。
那些字固然還不夠老辣圓熟，卻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勁兒，彷彿書寫的人在每一筆上都咬緊了牙關，把全部的心神都灌注到筆尖。
他看完最後一列，將那捲竹簡輕輕合攏，雙手遞還。竹簡落入劉禪掌心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劉禪接過去，仰著臉望他，目光裡盛著明晃晃的期待，像一汪淺水，映著天光。
“陛下。”諸葛亮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陛下願意下功夫抄兵法，臣很高興。可臣更希望陛下能多看看朝中的奏疏，多聽聽百官的交爭，能在臣不在成都的時候，試著自己做一些決斷。哪怕決斷是錯的，也好過永遠不決。”
劉禪臉上的期待微微僵了一瞬，像水面被石子擊中，漣漪散開，底下浮起一層薄薄的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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