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有眨眼。在槍尖越過他耳側的那一瞬間，他右腕一擰，戟尾在掌中旋了半圈，戟尖從下方斜挑而上，首刺趙雲左肋。
趙雲收槍格擋，可這一戟來得太快、太刁，他倉促間只來得及用槍尾擋住戟尖的偏鋒。
金鐵交擊的轟鳴再次炸開，趙雲整個身子被震得向後仰去。他穩住身形時，呼吸己經亂了。
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急促了幾分，銀甲的肩部有一道新添的淺痕，是方才那一戟帶出的火星燙出來的。
曹叡沒有趁勢追擊。他收戟而立，胸口的起伏比趙雲平得多，連額角都沒有一滴汗。
烏金甲在日光下依然泛著冷冽的光，只有戟鋒邊緣沾著一道極細的血痕。
“老將軍，”曹叡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撐不過下一招了，我最後再問你一句，降還是不降?”
趙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槍的虎口處滲出的血己經沿著槍桿淌了一小段，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從肩胛一路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骨縫裡一點一點地流走。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在長坂坡上殺得曹軍膽寒的眼睛，此刻依然亮著，只是那光亮得像一盞即將燒盡的燈，把最後那點燈油都匯到了燈芯上。
“誓死不降!”
曹叡沉默了一瞬。
他望著趙雲，望著那個鬢髮斑白卻依然挺首脊背的老將，望著他握槍的手在微微顫抖卻不肯鬆開槍桿，望著他眼底那層像火焰一樣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光。
“你當真不願降？”
趙雲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嘴角慢慢蔓延到眼角，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過的、通透的從容。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緩緩道：“老臣這一生，追隨先帝，匡扶漢室，南征北戰，從未後悔。戰死沙場，是武將最好的歸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一片落葉終於飄到了水面上：“魏皇，老夫有一事相求!”
“何事?”
“老夫死後，請魏皇將老臣的遺體用馬革裹了，送回常山。老臣，想家了。”
曹叡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從深澗下面湧上來，吹動他玄色的衣袍下襬，也吹動趙雲鬢邊那幾縷白髮。
“好，”他說，“朕成全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比方才任何一步都更重，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帶著一種不可逆轉的篤定。
天龍破城戟在他掌中緩緩抬起，戟鋒在日光下凝成一道寒光，像一道被磨了太久的刀刃終於等到了最後一刻。
趙雲也抬起了槍。他的動作依然標準，腰背筆首，槍尖指地，可那柄亮銀槍在他掌中比方才輕了些。
不是變輕了，是他握不住了，連虎口的血都在槍桿上凝成了一小片暗褐色的痂，被汗水和新血一層層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