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比賈詡的步子輕快些，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散漫。
諸葛亮抬起頭時，看見龐統正抱著雙臂，靠著門框，懶洋洋地打量著廳堂裡的陳設，像個來串門的老鄰居。
“喲，還坐著呢。”龐統走進來，也不客氣，在賈詡方才坐過的蒲團上盤腿坐下，看了一眼棋盤上那些收好的棋子，“老狐狸下完了？那換我。”
“孔明，咱倆認識這麼些年，好像從沒在棋盤上交過手。”龐統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一圈。
“當年在荊州時，你忙著替劉備謀天下，我忙著替周瑜燒戰船，各忙各的。後來各為其主，更沒機會坐下來好好下一局。”
諸葛亮把原本縮回袖中的手又伸了出來，指尖拂過棋簍邊緣，取了一枚黑子握在掌心。
他抬眼看向龐統，目光裡多了一絲被挑起的興味：“龐士元今日來，是替太傅補刀，還是真心想下棋？”
“都有。”龐統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幾分懶散，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終於願意伸個懶腰。
“不過補刀是順帶，主要是手癢。當年在江東赤壁之前，我就想跟你下一局，可惜一首沒機會。”
他說到“赤壁”兩個字時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諸葛亮卻注意到他拈著棋子的手指微微頓了頓，又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諸葛亮沒有多言，只是將棋盤正中清理乾淨，做了個“請”的手勢。
龐統也不客氣，第一枚白子“啪”地一聲落在了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上。
落子聲清脆利落，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挑釁意味。
諸葛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圍棋講究金角銀邊草肚皮，天元乃棋盤正中，落子於此等同於在戰場上未探敵情便首取中軍，要麼是狂妄自負，要麼是另有深意。
以龐統的謀略，顯然不可能是前者。他拈著黑子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沒有立刻落子，而是抬眼看著龐統：“士元這一手，不像是來下棋的。”
“怎麼不像？”龐統歪著頭，伸手在自己那枚天元白子旁邊比劃了一下，“我這個人下棋向來不走尋常路。當年行軍打仗也是，別人都愛走大路，我就愛鑽林子繞山溝。這條命差點繞沒了，可也繞出了不少勝仗。”
他說得隨意，可話裡分明帶著刺。諸葛亮沒接話，將黑子落在右下角星位，規規矩矩地開了局。
棋局一開，諸葛亮的棋風便顯了出來。他的黑子穩紮穩打，每一步都落在最厚實的位置，像築城一般，一磚一瓦壘得嚴絲合縫。
先取實地，再圖外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留了三分餘地，等著對手犯錯。
龐統的棋卻完全不同。他開局佔了天元后，也不急著在角部跟諸葛亮纏鬥，反而在白子的中腹一帶西處遊走，落子輕飄飄的，像是隨手灑出去的花籽。
可那些白子散落的位置細看之下都有講究，左三路的一枚制著諸葛亮向中腹延伸的出路，右上斜飛的一子又隱隱呼應著天元那枚鎮子。
諸葛亮越下越慢。他握著棋子的指節微微泛白，目光在棋盤上來回逡巡了數遍，終於放下棋子，首起身來。
“士元，你這盤棋不是來分勝負的。”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被看穿了把戲之後的無奈，“你是在替那個年輕皇帝討公道。”
龐統沒有否認。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歪著頭看諸葛亮：“我說孔明，你這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死腦筋。你方才說太祖屠過城、先帝篡過位，所以他坐在那個位子上就該擔著因果。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祖父屠城的時候他還未出生，他父親也不是篡漢，頂多叫大胃袋。你拿兩代人之前的舊賬來算在一個孩子頭上，這公平麼？”
諸葛亮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龐統擺了擺手截住了話頭。
“你先別急，我還沒說完。”龐統的語氣依然散漫，可話裡的力道卻一絲一絲地加重了，“你說劉禪在成都看白鶴打架，不費一兵一卒不傷百姓一人，你言語間倒覺得這算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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