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雲寐道:“我們的確是制香師。”
紅憐夫人以手支頤,“這麼說你們聞出來了,我身上的香?”
雲寐道:“恕我們好奇心旺盛,敢問此香來歷?”
紅憐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窗外的春雲,眸色一時幽渺。
“二位既來這一趟,我們又頗有幾分緣分,可願意聽聽我一生的故事?其實說一生還為時尚早,但對於我而言。好像真的已經走完了一生。你們想要探聽的那支香的來歷就在我的故事裡。”
雲寐白荼都表現出了極濃厚的興趣,表示願意洗耳恭聽。
紅憐夫人於是娓娓道來。
6.
該從什麼地方講起呢,哦,就從我流落街頭做乞丐講起好了。那一年我只有八歲。
其實我生在不錯的人家,父親是東京一戶殷實的商戶,縱然給不了我錦衣玉食的生活,養活我完全不成問題。錯就錯在我母親只是他的一個外室,是他只有在途徑穎昌時才會來臨幸幾日的物件。我猜這樣的外室他有很多個,所以他才會那麼輕而易舉地將我們母女遺忘。
父親曾經承諾母親等他說服正室夫人,就把母親和我接到東京去住,但這位正室夫人彷彿永遠也說不服,我的母親抱著迫切的心情苦等,等來的卻是他的拋棄。
他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寄給我們支撐家用的錢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人和錢都消失了。
母親不得不典當物品維持生計,家裡的東西一件件消失,終於到了再沒有東西可以典當的地步,母親只得賣掉房子,另賃了一間小民居為生。
很快連這樣的生活也無法維持了,雪上加霜的是,母親生病了。我記得那一年的冬天好冷,母親躺在一張薄薄的床板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襖,瑟瑟發抖。
我想為母親抓藥,可是我們手上僅剩十個銅板了,靠著這十個銅板又捱了十天,母親走了。
母親走後,房東用那件破襖將她捲了,扔到了大街上,我也被扔到了大街上。那天夜裡下了點小雪,無星無月,黑暗中雪花簌簌飄落,落到身上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我守著母親坐了一夜,後來發生了什麼母親的屍體有沒有得以安葬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全然記不得了。我只記得自那一天起我淪為了孤苦無依的孤兒,淪為了街頭巷尾討飯吃的乞丐。
我並不是時時能討到飯,大多數時候都得餓肚子,一餓餓上兩天、三天,又總是餓不死,只要給我逮到食物,哪怕只有一口,我又能撐上兩三天。
危險並不僅僅來自飢餓,還有暗處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牙婆……牙郎,像我這種無依無靠流落街頭的小孩子最易成為他們狩獵的目標了,無需掏錢買,一個香糖果子就能哄走,轉手賣掉,獲利無數。
一個姓曹的牙婆盯了我很久了,一直苦無機會下手。一日,她見我餓得狠了,拿著一隻香噴噴的鴨腿靠近我,那鴨腿好香啊,即使隔得老遠我也能聞到那股誘人的香氣,我的胃難受地打成了一個結,我太久太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鴨腿更是我無法想象的人間美味。
曹牙婆笑眯眯舉著鴨腿,“來呀,這是給你的,放心吃吧。”
我就要忍不住拿起那隻鴨腿了,腦子裡不知怎的閃過一個念頭,竟彷彿能窺探到那隻鴨腿背後藏著的恐怖的陷阱。我拒絕了眼前的誘惑,拔腿就跑,像一頭小牛犢,在人群裡橫衝直撞,只想跑得遠遠的,逃離一切危險。其實現在想想,假如我當時跟她走了,說不定會被賣進某個大戶人家為婢,從此不再忍飢挨餓。
但命運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呢。跑到轉角處,我猛地撞上了一小娘子,她懷裡抱著的東西稀里嘩啦散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來撿。我看到那一地的糕點,眼睛都冒青光了,抓起兩塊,再次拔足狂奔。慌亂中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娘子沒有追來,而是蹲在原地無奈地看著我。
她叫楊春杏,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貴人。
第73章 卷九:百媚生(4)
7.
再次遇到她是在市集上,我眼神呆滯地看著對面剛剛出爐的冒著白騰騰熱氣的包子,一個黃衣小娘子打我面前走過去,到包子鋪前買了十隻肉包子。
她把包子放在手上的挎籃裡,再用一塊細棉布蓋上防止涼。一轉身看到了我。彼時我還沒有認出她來,她卻先一步認出了我,指著我說:“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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