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的厚度不均勻。丹爐底部的中央,藥渣堆得最厚;靠近爐壁的地方,藥渣薄一些。這是正常的,丹爐底部中央溫度最高,藥渣結得最厚。但有一塊地方,藥渣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灰撲撲的,而是帶著一點暗紅色。楊逸塵的手指停住了。他把那塊暗紅色的藥渣挑出來,放在掌心裡仔細看了看。暗紅色,是赤焰草殘渣的顏色。但赤焰草的殘渣應該是均勻分佈在丹爐底部的,為什麼這一塊特別多?
他想了想,把丹爐底部的藥渣全部剷出來,按顏色分成了五堆。赤焰草的暗紅色。寒冰草的淡藍色。地黃根的土黃色。青葉藤的淡綠色。金線花的淡金色。五堆藥渣,大小不一。赤焰草最多,寒冰草次之,地黃根和青葉藤差不多,金線花最少。這個配比——和蘇瑤剛才說的一模一樣。赤焰草一錢,寒冰草一錢,地黃根二錢,青葉藤二錢,金線花半錢。配比對,但藥渣分佈不對。
楊逸塵盯著那五堆藥渣,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赤焰草的殘渣最多,但它在丹爐底部的分佈不是均勻的,而是集中在中央那塊暗紅色的區域。這說明赤焰草在煉丹的過程中沒有完全融化,有一部分沉到了丹爐底部,被高溫燒焦了。為什麼沒有完全融化?溫度不夠?不對,丹爐底部的溫度是最高的。那就是——赤焰草的用量太多了?一錢,蘇瑤說的配比就是一錢。但那個配比是從舊方子上抄下來的,舊方子和現在用的不一樣。如果舊方子裡的赤焰草年份短。藥性弱,一錢剛好;如果現在用的赤焰草年份長。藥性強,一錢就太多了。
楊逸塵的手指在地面上敲了敲。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不對。他沒有煉過丹,沒有實際操作過,只看過幾本書。但他知道一件事——蘇瑤是個天才,天才也會犯錯。天才的錯,往往不是錯在大的地方,而是錯在小的。不起眼的地方。比如,一株靈藥的年份。
“蘇師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在安靜的煉丹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蘇瑤從丹方手抄本上抬起頭,看著他。
“赤焰草,你用的是哪一年的?”
蘇瑤愣了一下。“什麼?”
“赤焰草的年份。舊方子上的赤焰草是幾年生的?你現在用的是幾年生的?”
蘇瑤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站起來,走到桌邊,翻了一下藥筐裡的靈藥記錄。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楊逸塵看到她的手指在記錄本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那個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不是審視,不是無所謂,不是意外,而是一種震驚。很短暫的震驚,一閃而過,然後恢復了平靜。
“舊方子用的是兩年生的赤焰草。我用的這批是三年生的。”她把記錄本放下,走到丹爐前,看了看那五堆藥渣。“你發現的?”
“藥渣顏色不對。赤焰草的殘渣是暗紅色的,其他幾種是灰撲撲的。暗紅色說明沒有完全融化,被燒焦了。如果配比對,那就是藥性太強。藥性太強,說明靈藥的年份不對。”
蘇瑤沉默了很久。她蹲下來,用手指拈起一點暗紅色的藥渣,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放進嘴裡。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桌前,重新取了一份靈藥。這一次,她沒有用一錢赤焰草,而是用了七分。減了三分。靈火催動,丹爐底部開始泛紅。赤焰草先下,這次投進去之後,火焰沒有像之前那樣劇烈波動,而是穩穩地燃燒著。寒冰草次之,地黃根。青葉藤。金線花依次投入。
楊逸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知道煉丹的時候不能被打擾。蘇瑤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和之前一樣。但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也更穩了。靈火在她掌心裡跳動,顏色從紅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青色。丹爐裡的藥香越來越濃,瀰漫在整個煉丹房裡。
半個時辰後,丹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噼啪”聲。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散亂的聲響,而是清脆的。有節奏的,像雨點打在瓦片上。蘇瑤的靈火收了回來。她站在丹爐前,沒有急著開啟蓋子。她的手指放在爐蓋上,停了幾個呼吸。然後她打開了。
藥香撲面而來,濃得化不開。丹爐底部,躺著十二枚丹藥。圓潤光滑,色澤均勻,泛著淡淡的光澤。成品培元丹,一爐十二枚,全部成功。
蘇瑤站在丹爐前,看著那十二枚丹藥,沉默了很久。她的背影還是那麼直,肩膀還是那麼平,但楊逸塵注意到,她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她轉過身,看著楊逸塵。那個眼神,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不是天才的驕傲,不是煉丹師的冷靜,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前真的沒煉過丹?”
“沒有。”
“只看過書?”
“是。”
蘇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觀察力很強。藥渣顏色不對,這麼小的細節,一般人注意不到。”
楊逸塵低下頭。“巧合。”
蘇瑤沒有接話。她走到桌前,把丹爐裡的十二枚培元丹裝進瓷瓶裡,然後轉過身,看著楊逸塵。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認可。很淡的認可,像冬天早晨的陽光,不刺眼,但暖。
“明天繼續。”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