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癱軟在地哀嚎求饒的弟子們,此刻竟一個個顫巍巍站起身來,拔出殘劍斷刃,齊齊指向他。
無人再提他以命換命的救世之功。
無人念他數年來與眾人同修同食的善緣。
所有目光匯聚成一把無形的刀,將他從“同門”二字中生生剜了出去。
魔血。
僅僅這兩個字,便抹殺了他所有的犧牲、所有做的好事、所有年少純善的過往。
生物趨利避害,人心最是涼薄。
外敵既滅,內患當誅。
縱使他護下萬千性命,可骨血裡流淌著魔族的脈絡,於世人眼中便永遠是魔,是必須斬草除根的異類。
江嗣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他拼了命救下的人,一個又一個將他圍了起來。
就在無數長劍森森對準江嗣的剎那,峰頂閉關之地驟然炸開一道澄澈沖天的靈光,衝破漫天殘餘魔氣,滌盪整片破敗山墟。
一道纖塵不染的白影破空掠來,身姿絕美絕塵,周身法力醇厚沉穩,威壓緩緩鋪展如潮,正是突破出關的隕劍宗掌門。
她穩穩落至殘垣中央,清冷眸光掃過遍地狼藉與重傷的長老弟子,最終定格在被眾人持劍圍困、渾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周遭凝滯的氣氛驟然鬆動。
她聲線清冷肅穆,帶著掌門不容置疑的威嚴緩緩開口:“魔族浩劫方平,宗門僥倖留存,你們不恤同門捨身救宗之義,反倒全員拔劍相向。為何圍著阿嗣?”
那內門奸細見掌門驟然出關,心底早將“時機不巧”四個字罵了千百遍,暗中攥緊袖口,銷燬玉牌的指尖殘留的法力波動尚未徹底散盡,面上卻半分不顯慌亂。
他反倒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擺出一副憂心宗門安危的懇切模樣,高聲再度控訴:“掌門大人!此人便是潛藏在我隕劍宗的魔族奸細,此番浩劫全然是他裡應外合引來魔軍!”
白秋寧眸光微斂,霜色眼底不帶半分波瀾,清冷嗓音一字一頓壓下週遭躁動:“證據。”
奸細心頭一沉,知曉拿不出實質物證,若硬咬通魔通敵只會當場露餡,當即換了一套說辭。
他故作滿臉困惑與痛心,轉頭環視一圈受傷的長老與驚魂未定的眾弟子,刻意將聲量放至最大,要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掌門,江嗣體內流淌著魔族血脈,您當初將他帶回山門收養,想必心中一清二楚!您閉關不過短短數日,魔族便掐準時機大舉來犯,精準破開山門結界。若非他日日居於宗門之內,知曉您正卡在突破緊要關頭、無法抽身坐鎮,魔族怎會算得如此分毫不差?”
話鋒陡轉,他的目光刻意掃過在場每一張驚懼的面孔,將所有利害牢牢捆綁在整個隕劍宗身上,句句裹挾眾人的恐懼與私心,極盡挑撥之能:“滿門上下,唯有他身世成謎、身負魔血,嫌疑之大無人能及!弟子斗膽敢問掌門。莫非您要徇私護短,為了一名來路不明的半魔弟子,置整個隕劍宗於險境不顧?倘若此事傳至修真界其餘宗門耳中,旁人只會認定我隕劍宗私藏魔族餘孽、暗通魔道!屆時全宗上下都將被打上魔門同黨的汙名,遭各大正道門派聯手圍剿清算!今日若不將此獠就地正法,來日大禍必再度降臨,咱們辛苦傳承千年的道統,必然要毀在他手上!”
一番話層層遞進,先扣魔血原罪,再扣時機巧合的疑點,末了直接將正道圍剿的滅頂危機砸落眾人頭頂。
把長老、弟子乃至整個宗門千年存亡,盡數綁縛在誅殺江嗣這一樁事上。
奸細垂在身側的手掌死死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內心滿是陰毒盤算:本想借此番魔襲大功告成,以投魔之功徹底褪去人身,歸入魔族麾下受魔主賞識,自此前程坦蕩。
偏偏被這半路殺出的半魔少年橫插一腳,全盤計劃付諸東流。既然投靠魔族一途已然斷絕,那便魚死網破。
藉著滿宗施壓的洶湧勢頭,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假眾人之手除掉江嗣,斷去心頭大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