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北段大堤。
暴雨如注,打在江面上激起濃重的白霧。原本溫婉的臨江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孽龍,渾濁的浪頭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斷木和雜物,一次次重重地撞擊著己經滲水的堤壩。
“顧組長,省裡的任命還沒撤,陳步雲那孫子現在正坐在防汛指揮部吹空調,咱們真要去頂這個雷?”
雷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在狂風中顯得斷斷續續。
顧慶舟沒說話,他彎下腰,從泥濘的後備箱裡拽出一件橘紅色的舊救生衣。
他熟練地繫好扣帶,動作穩得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在2002年的官場邏輯裡,這種時候衝上去是“愣頭青”,躲在後面寫報告才是“成熟”。但顧慶舟看著那翻滾的江水,腦海裡閃過的卻是前世這場特大汛期後,臨江市長達五年的蕭條和那幾座被洪水吞沒的半導體廠房。
“他陳步雲想要名聲,我就把鏡頭都留給他。”
顧慶舟冷笑一聲,指尖劃過被雨水浸溼的後腦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戲謔,“既然他覺得高新區那把椅子坐著舒服,那我就讓他知道,江南省的水,到底有多深。”
此時,臨江市電視臺的轉播車正停在相對安全的南岸。
螢幕裡,陳步雲穿著一身滴水未沾的嶄新雨衣,正對著鏡頭揮斥方遒。
“我們有信心,有能力,在高新區的指揮部坐鎮,保住這片江南矽谷的每一寸土地!”
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在鎂光燈下顯得格外神氣,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指著一張過時的水文圖。可他並沒發現,由於他強行關閉了北段的洩洪口來保住那個所謂的“樣板工程”,北段大堤的壓力己經達到了極限。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裂帛聲在北段大堤下響起。
顧慶舟正蹲在泥水裡,手裡的木棍猛地扎進腳下的土層。原本堅實的堤壩,此刻竟然像稀軟的麵粉團一樣,正不斷地往外冒出渾濁的泥漿。
那是管湧。
“雷猛!去叫兩馬的施工隊,把那幾車剛到的高標號水泥全給我拉過來!”
顧慶舟嘶吼著,聲音被風暴瞬間撕碎。他猛地跳進及腰深的泥水中,用身體死死頂住一個正不斷擴大的洞口。
冰冷的泥漿順著脖領子灌進去,那種徹骨的寒意讓顧慶舟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他在賭。
賭陳步雲的自負,也賭那份為了“投資信心”而強撐的官架子。
與此同時,防汛指揮部的空調嗡嗡作響。
陳步雲正端著一杯熱咖啡,心不在焉地聽著秘書的彙報。突然,桌上的紅色電話劇烈響動,震得杯子裡的咖啡濺了一桌。
“陳主任!北段……北段決口了!管湧根本堵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的哭腔讓陳步雲手裡的咖啡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黑褐色的液體在潔白的地磚上洇開,像極了此刻正在大堤上橫衝首撞的泥流。
他猛地衝到窗邊,遠處隱約傳來的轟鳴聲讓他雙腿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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