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高新區，管委會辦公大樓。
走廊裡的聲控燈忽明忽暗，發出的嘶嘶聲像是某種垂死掙扎的昆蟲。顧慶舟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剛蓋上鮮紅公章的調令，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眼旁觀的深邃。
“顧組長，哦不，現在該叫慶舟同志了。”
一把尖銳且帶著京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公子（陳步雲）穿著一身考究的義大利手工西裝，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噠噠”響。他一邊整理著袖釦，一邊斜眼打量著顧慶舟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搞的那套‘科技興省’，攤子鋪得太大，步子邁得太野。省裡決定，讓你先‘靜一靜’，高新區接下來的工作，由我全面接管。”
顧慶舟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張調令折成一個工整的西方形，塞進褲兜。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陳公子的肩膀，看著窗外那幾臺因為“停工整頓”而熄火的塔吊。那些龐大的鋼鐵怪獸，在此刻陳公子的傲慢對比下，顯得格外落寞。
“陳主任，這地基剛打了一半，這時候換人，可不是‘靜一靜’那麼簡單。”
顧慶舟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是一座山。他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那種活了五十歲才有的淡定，在二十多歲的陳公子眼裡，簡首成了某種無聲的挑釁。
“地基？”陳公子冷哼一聲，一把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帶起一陣腐朽的黴味。他反手將一疊檔案摔在桌上，指尖用力點著桌面。
“江南省不需要你這種孤狼式的英雄主義。這裡的規矩，京城早就定好了。你批給那兩馬的政策，全部暫緩執行；你從江大挖來的那幾個‘海歸’，編制全部凍結。別問為什麼，問就是‘程式不合規’。”
陳公子走到窗邊，背對著顧慶舟，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彷彿整個高新區己經成了他的私人領地。
顧慶舟依舊沉默，甚至還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在大理石窗臺上輕輕磕了磕。
他看著陳公子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戲謔。那是看一個死囚在斷頭臺上炫耀新衣的眼神。前世的記憶裡，這位陳公子在2002年的這個時候，確實風光無兩，但也正是因為這種目空一切，才讓他在即將到來的那場天災中，摔得粉碎。
“顧組長，咱們走吧。這地方待著晦氣。”
雷猛推門進來，原本就不算寬敞的辦公室瞬間顯得更侷促了。他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此刻由於極度隱忍而微微抽動，雙拳死死攥著，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陳公子回過頭，嫌惡地掃了雷猛一眼，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以後這種沒編制的隨從，嚴禁進入管委會辦公區。顧慶舟，這是我給你最後的一點體面。”
顧慶舟輕笑一聲，拍了拍雷猛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體面這東西，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陳主任，這把椅子坐著舒服，但千萬別坐太死，容易起不來。”
顧慶舟走出大樓時，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不知何時己經聚起了大片鉛灰色的烏雲。
雲層壓得很低，低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空氣中原本燥熱的氣息，被一股子泥土和水汽的腥味所取代。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壓抑得讓人脊背發涼。
“去江堤。”
顧慶舟坐進那輛略顯老舊的紅旗車，語氣裡沒有半分職權被奪的頹喪，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靜。
“顧組長，咱們現在的處境，去那邊怕是會被人說閒話。陳公子剛才己經派人去接管防汛辦了。”雷猛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裡觀察著顧慶舟的臉色。
“他接管的是公章，不是老天爺。”
顧慶舟降下車窗，任由溼冷的風灌進車廂。他看著遠處天邊劃過的一道隱雷，眼神中閃過一抹前世親歷那場浩劫時的寒芒，“陸省長高升，陳公子奪權，所有的爛賬都攢在這一刻爆發。2002年的這場雨，他們誰也擋不住。”
車子行駛在泥濘的堤壩路上，江水己經開始變得渾濁。
路邊，幾個看熱鬧的保潔阿姨正對著陰沉沉的天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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