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鋼行政大樓前的空地上,熱浪夾雜著刺鼻的焦煤味,幾乎要把人肺部灼傷。
審計組那輛掉漆的麵包車剛熄火,就被黑壓壓的人群堵了個嚴實。放眼望去,滿是穿著油汙藍布工裝的身影,密密麻麻,像是一堵沉默且厚重的牆。
“顧組長,這架勢……有點不對勁啊。”
老張坐在後座,手裡死死攥著公文包,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慘白。他看著窗外那一張張佈滿煤灰、青筋暴跳的面孔,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些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被煽動後的、近乎盲目的瘋狂。
顧慶舟單手搭在車窗邊緣,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生鏽的鐵皮。他看著窗外,眼神里沒有驚慌,反而帶著一種手術刀般的冷靜。
重生前,他見過太多這種戲碼。某些屁股不乾淨的領導,最擅長把工人推到第一線當肉盾,美其名曰“民意”,實則是把這群賣力氣的苦哈哈當成要挾上級的籌碼。
“老張,把車門鎖死,我不下車,誰也別動。”
顧慶舟慢條斯理地撕開一顆薄荷糖的包裝,塞進嘴裡,那股辛辣的涼意瞬間壓住了窗外湧進來的燥熱。
“滾出臨鋼!我們要吃飯!我們要活命!”
人群中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那幾百個嗓門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瞬間爆裂開來。
“審計組滾蛋!你們是想查封工廠,斷我們的生路!”
“誰動吳廠長,我們就跟誰拼命!”
沉重的扳手、生鏽的鋼管,在正午的陽光下晃動著冰冷的流光。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己經開始瘋狂搖晃麵包車,避震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嘶鳴,整輛車像是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的一葉扁舟。
雷猛從駕駛座回過頭,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手己經按在了藏在座套下的甩棍上:“顧哥,這幫人瘋了,保安科那幫孫子躲在後面偷笑呢,根本沒人管!”
顧慶舟順著雷猛的視線看去。
大樓二層的露臺上,吳大勇正大喇喇地靠在漢白玉欄杆旁,手裡慢條斯理地修剪著雪茄,隔著飛舞的鐵屑和人潮,露出一個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那是挑釁,也是最後通牒:在臨鋼,老子就是天,你拿紅標頭檔案來,我就讓你出不了這道鐵門。
“雷猛,開門。”顧慶舟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
“顧哥!這下去會被撕碎的!”雷猛驚呼。
“開門。我數到三。”
顧慶舟推開公文包,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露出了修長的脖頸。他那雙看透了三十年官場波譎雲詭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淵。
“三,二……”
“咔噠”一聲,雷猛咬牙拉開了中控鎖。
顧慶舟猛地推開車門,皮鞋穩穩踩在被炭黑染成深灰色的土地上。
那一瞬間,原本喧鬧的人群竟然出現了片刻的死寂。所有人似乎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年紀輕輕的白面書生,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走入這片暴風眼。
“怎麼,剛才不是喊得挺響嗎?”
顧慶舟環視一圈,嘴角掛著一抹痞氣十足的笑。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歪著頭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那團濃煙首首噴在一個正舉著鋼管、離他最近的工頭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