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復興路。
鐵道部三號會議室內，厚重的紅絲絨窗簾遮住了正午的毒日頭，卻遮不住屋內那股子幾乎要將空氣點燃的火藥味。
老式吊扇在頭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扇出來的風混合著濃烈的紅塔山煙味和陳年卷宗的黴氣。顧慶舟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左側，指尖有節奏地扣擊著桌面。
他對面坐著的，是鄰省蘇北省的省長趙建國。這位五十出頭的老牌官僚，正板著一張被尼古丁燻得微黃的臉，手裡那根菸己經燒到了過濾嘴，火星幾乎舔到了指縫。
“慶舟同志，年輕人想搞活經濟，心情我可以理解。”
趙建國終於掐滅了菸頭，嗓音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但滬昆線是國之重器，走向規劃得講政治、講大局。蘇北省是人口大省，省會又是百年商埠，站點設在我們那，那是歷史的選擇，更是對周邊幾個省份的輻射負責。”
趙建國這話很有水平，一張口就是“大局”，言外之意，你顧慶舟在這兒爭站點，那是自私自利，是不顧全大局。
顧慶舟聽著這熟悉的官腔，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他前世的記憶裡，這個趙建國再過兩年就會因為蘇北省的幾個大基建工程爛尾而引咎辭職，最後落了個在幹休所裡釣魚釣到抑鬱的結局。
看著這位未來的“閒職老頭”在這兒談歷史選擇，顧慶舟甚至覺得有點滑稽。
“趙省長，歷史是用來學習的，不是用來躺著睡覺的。”
顧慶舟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面前的白紙上輕輕畫了一個圈，“2002年了，歷史的選擇未必就是市場的選擇。您跟我談輻射，可蘇北省會周邊的縣域經濟，去年的增速全省墊底，這輻射……是輻射了貧困，還是輻射了保守？”
“啪！”
趙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那個白瓷茶杯在托盤裡打了個趔趄。
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洇溼了會議桌上的紅布。
“顧慶舟！注意你的態度！”趙建國臉色鐵青，由於極度的憤怒，鼻翼兩側的肌肉微微顫抖，“這是鐵道部的協調會，不是你高新區的動員會！蘇北省的政治地位，還輪不到你一個晚輩來置喙！”
會議室裡，幾個來自鐵道部的專家和協調官員都低下了頭，假裝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實則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慶舟卻像是沒聽到那聲巨響，他身體微微後仰，從旁邊扯過幾張公文紙。
他並沒有像趙建國那樣憤怒咆哮，反而動作優雅、甚至是帶著一絲從容地擦拭著濺到自己這邊的水漬。
“趙省長，嗓門大不代表路跑得快。”
顧慶舟擦完桌子，隨手將溼掉的紙巾丟進紙簍，頭也不抬地說道，“咱們還是看點實在的東西。”
他從身後的雷猛手裡接過一疊列印得密密麻麻的資料報表，指尖在上面輕輕滑過。
“這是滬昆線如果繞道蘇北省，增加的六十公里彎道成本。這是由於線路南移，導致的整網運營效率下降的三點五個百分點。”
顧慶舟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趙建國，“每一公里的基建成本是兩億，趙省長，這額外多出來的一百二十億，蘇北省財政出，還是讓全國人民給你們的歷史地位買單？”
趙建國眼角抽搐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顧慶舟甩出的資料像是一道道鐵索，死死鎖住了他的話頭。
他確實資歷老，但在這個極速狂奔的2002年，他引以為傲的資歷在精確到小數點的經濟資料面前，顯得蒼白而腐朽。
“國家投錢，是要聽響聲的。”
顧慶舟繼續進攻，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痞氣，卻又嚴謹得可怕，“江南省去年在高新區投入產出比是1:6，而蘇北省會是1:1.2。趙省長，如果你是鐵道部部長，你是願意把血輸給一個正在長個子的年輕人，還是輸給一個己經老態龍鍾、只想躺在歷史功勞簿上的舊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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