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鋼鐵廠的鐵門雖然開了，但空氣裡的那股火藥味並未散盡。
上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顧慶舟，那是一種混合著希冀、懷疑與走投無路的複雜目光。顧慶舟站在廢棄剷車鬥上，被盛夏夜裡的風吹得襯衫緊貼在後背。他沒廢話，右手往懷裡一摸，掏出一疊被對摺得整整齊齊的A4紙。
“老周師傅，還有諸位，都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
顧慶舟從剷車上跳下來，穩穩落在煤渣地上，將那疊紙塞到了周師傅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裡。紙張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有些刺眼的白光。
周師傅下意識地攥緊了這幾張紙，力道大得幾乎將其揉碎。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的老花鏡，嘴唇哆嗦著讀出了上面的字：“……江南高鐵配套產業園區，轉崗實訓第一批預錄入名單。”
名單很長，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崗位：高鐵物業管理、站臺機械維保、園區初級精密組裝、甚至還有配套物流園的排程員。
“顧省長，這……這真的不是逗我們玩？”
周師傅指著那上面蓋著的‘省政府辦公廳’的大紅公章，眼裡的光像是在深淵裡沉寂了太久，此刻亮得有些嚇人。他那雙因為長期握鐵棍而顫抖的手，在觸碰到公章邊緣的那一刻，竟奇蹟般地穩住了。
“逗你們玩，我顧慶舟今天就出不去這廠大門。”
顧慶舟掃視一圈，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迴盪，“高鐵通了，咱們江南省就不再是關起門來打鐵的窮地方。每一趟進站的動車，帶回來的不僅是客流，還有大把的配套產業。以後你們穿的不再是這一身油膩膩的藍工裝，而是穿白襯衫，拿對講機，守著全亞洲最先進的物流線。”
人群中的騷動漸漸平息。原本拎著扳手、鐵棍的漢子們，此刻竟有些侷促地互相對視，有的甚至偷偷把手裡的“武器”往身後藏。
這種從絕望到峰迴路轉的生理性反差，讓這群硬漢老臉發燙。
“顧省長，俺們粗人一個，剛才是俺不對……”
剛才那個拎鐵棍砸門的壯漢擠到前面，一張大臉漲得通紅，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廠房深處，“要是不嫌棄，去俺們大食堂吃口熱乎的？正好，老周頭藏了兩壺自個兒釀的散裝燒酒，那是真帶勁。”
雷猛剛要上前阻攔，顧慶舟卻哈哈大笑，一把攬住那壯漢的肩膀：“怎麼，怕我這個省長吃不慣大鍋飯？走！今天誰不喝趴下，誰就是看不起我顧慶舟！”
紅星廠的大食堂，早就沒了往日的喧囂。
天花板上的吊扇帶著沉重的嗡嗡聲轉動，漏雨的頂棚用塑膠紙糊了一層又一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餿味，那是經年累月的殘渣在大桶底腐爛的味道。
但這並不影響氣氛的燥熱。
幾十張掉漆的木頭長桌被拼在一起，幾個大臉盆盛滿了酸菜白肉和紅燒土豆。顧慶舟坐在長條凳上，面前擺著一個滿是豁口的陶瓷大碗，裡面倒滿了那種帶著廉價糧香、辣嗓子眼的散裝燒酒。
“顧省長，我幹了，您隨意！”
一名工友舉起碗，一仰脖，火辣辣的液體入喉，激得他猛地打了個響箭。
顧慶舟也沒拿捏，端起大碗，在那一雙雙驚愕又敬佩的目光中，一口氣喝了半碗。
辛辣的酒精順著喉嚨往下燒，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泛起一絲紅意。這種場景，讓他彷彿回到了前世那個最底層掙扎的年代，那種不需要官場潛臺詞、不需要勾心鬥角的純粹力量。
“痛快！”
顧慶舟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神戲謔，“以後進了產業園，這就是第一杯慶功酒。咱們把這紅星廠的鏽給磨了，換成晶片的亮光！”
食堂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甚至有人吹起了尖銳的哨子。
顧慶舟抓起一塊肥膩的五花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口流油。就在這推杯換盞、歡呼震天的當口，食堂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發出了“吱呀”一聲。
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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