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大食堂外的夜風帶著股尚未散盡的焦灼。
顧慶舟一把扶住蘇晚晴的肩膀，入手的觸感讓他眉頭猛地一跳。那肩膀單薄得讓人心驚，隔著大衣都能感覺到她在細微地打著擺子。
“怎麼回事？”
顧慶舟將她的手裹進掌心，那一股子透骨的冰涼順著他的指尖首往心裡鑽。蘇晚晴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時蒙了一層灰翳，眼底那抹濃重的青色在昏黃的燈影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像是經年操勞後的油燈，火苗在風裡顫得讓人揪心。
“我沒事，就是……剛聽到那邊的訊息，跑得急了些。”
蘇晚晴強撐著想站首，可話音還沒落，身子就虛晃了一下。
顧慶舟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解開自己那件沾著油漬的白襯衫領口，另一隻手穩當地環過她的腰側，將人死死扣在懷裡。
“雷猛，把車裡的毛毯拿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告訴醫院那邊，蘇老如果少一根汗毛，萬盛集團在那片工地的土石方，我要讓他們一口一口吞下去。”
安撫好蘇晚晴，顧慶舟並沒立刻離去。
他轉過身，看著大食堂裡那上千雙或是羞愧、或是惶恐的眼睛。老周師傅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幾張轉崗名單，像是在攥著全家老小的命。
“周師傅，還有紅星廠的弟兄們。”
顧慶舟指了指門口那幾臺蓄勢待發的越野車，語速極快，“我顧慶舟家裡出了點急事，得走。但我留下的東西，誰也撤不走。”
“明天上午九點，全省職業技術教育聯盟的先遣組會進駐紅星廠。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給你們的不是幾張廢紙，是換命的本事。”
老周師傅往前跨了一步，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地舉到半空，最後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顧省長，您快去！家裡的事大！咱紅星廠的人雖然渾，但道理還是懂的！”
“誰要是敢在這時候添亂，老子第一個把他扔進高爐裡煉了！”
那名原本拎鐵棍的壯漢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震得食堂頂棚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車子飛速掠過臨江北郊。
窗外的倒影在飛速倒退，顧慶舟坐在後座，輕輕揉捏著蘇晚晴的手心。他那雙五十歲靈魂加持下的眼睛，此時正盯著膝蓋上的筆記本。
他在寫一份關於“職教聯盟”的絕密草案。
他太清楚了，產業轉型最怕的就是“斷檔”。高精尖的機器運進來了，可操作機器的人還停留在用大錘砸鐵的階段。
這不叫產業升級，這叫資源浪費。
第二天，臨江第一職教中心。
這裡的空氣裡不再有紅星廠那種沉悶的鏽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屬於電子元件和新鮮潤滑油的清香。
巨大的實訓車間裡，幾十臺數控機床正發出輕微而平穩的嗡鳴。
那是顧慶舟強行從萬盛集團那幾家房企的“罰款池”裡摳出來的第一批教具。
幾十名年輕的學員圍在機床旁，他們大多是下崗工人的子弟，或者是第一批主動申請轉崗的青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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