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二院,三樓B超室。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醫用耦合劑味道,那種滑膩、冰冷,卻又帶著某種生命律動的黏稠感。
顧慶舟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那雙曾在常委會上拍案而起、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地產商面前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著。
“顧慶舟家屬,拿好單子。”
護士又催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慣了大場面的淡定。
顧慶舟木然地接過那張薄薄的感熱紙。
由於用力過猛,指尖在紙邊緣勒出了幾道白痕。他低下頭,視線在那黑白交錯的影像上瘋狂掃描,最後死死地釘在了那兩個緊挨著的、如同黃豆大小的暗影上。
那是兩個新生的生命,稚嫩得像兩顆剛破土的嫩芽,正倔強地在這個波詭雲譎的2002年,紮下了屬於他顧慶舟的根。
“兩個……”
他喉嚨乾澀,吐出的字眼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慄。
這一刻,什麼江南省的GDP,什麼萬盛集團的死活,什麼鄰省趙省長的陰招,全都被一股腦兒拋到了爪哇國。
顧慶舟那具五十歲的靈魂,在此時此刻,竟然產生了一種近乎崩塌的錯位感。前世他站在巔峰,身後卻是萬丈冰淵,形單影隻;而這一世,他才二十多歲,他的世界竟然一下子變得如此擁擠,如此滾燙。
他抬起頭,看向正扶著床沿慢慢起身的蘇晚晴。
蘇晚晴清亮的眸子裡亮晶晶的,那是喜極而泣後的潮紅。她有些羞澀地咬了咬下唇,在那抹有些凌亂的長髮遮掩下,眼神里滿是母性的柔和與對未來的憧憬。
顧慶舟大跨步衝過去,動作生猛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他一把摟住蘇晚晴的腰,動作卻在觸碰到的那一瞬,詭異地變得輕柔。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丁香花與藥水味的氣息,眼角終究還是洇出了一抹溼痕。
“媳婦兒,受苦了。”
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戈壁灘上磨過的砂紙。
“快,快給家裡打個電話!”
蘇母在一旁早就急瘋了,她搶過顧慶舟手裡的單子,一邊看一邊抹眼淚,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老天爺開眼,蘇家這是要轉運了!我就說,慶舟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不一會兒,隔壁特需病房裡的蘇定國也聽到了動靜。
這位剛剛在車禍中死裡逃生、腿上還打著石膏的老將,此時竟然不顧護士的阻攔,硬是讓秘書推著輪椅,火急火燎地殺到了婦產科門口。
“真的?兩個?”
蘇定國那張威嚴了一輩子的臉,此刻笑得像朵深秋裡的老菊花。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張B超單,嗓門大得幾乎要把走廊的吊燈震下來,“好!好!不愧是我蘇定國的女婿!老子這頓撞,沒白挨!”
蘇母在一旁笑罵:“看你那出息,嚇著孩子怎麼辦!”
走廊裡,幾個看熱鬧的保潔阿姨湊在一起,一邊羨慕地看著,一邊交頭接耳。
“瞧瞧,那是省裡的大領導吧?生了雙胞胎也跟咱們普通老百姓一個樣,樂得跟什麼似的。”
顧慶舟掏出那臺黑色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指尖在按鍵上快速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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